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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倪志刚 娄底报道
参加工作以来，彭爱平一直住在派出所十平方米左右的集体宿舍里。老家的土砖房已破旧不堪。图／记者倪志刚
周光前的妻子捧着丈夫的遗像。这个长年很少休息的“老黄牛”，如今永久地休息了。
一个多月里3个同事相继过世，让涟源市的民警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很多人坦承“很压抑”。这种情绪尤其在家属中蔓延很快。
这个一度让很多人羡慕和钦佩、也让部分人误解的行业，尤其是基层民警的工作和生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状态？
3月1日、2日，记者深入到涟源市基层派出所，试图探寻这个行业的真实生存状态。
“我们所里每个民警都是‘师长’。”刘哲春所在的涟源市桥头河派出所管辖的镇，是娄底市少见的大镇，该所一个民警形容该所管辖的人口之多时开玩笑说。
“全镇12万多人，面积是145.6平方公里，全所12个民警。”桥头河派出所教导员贺汉洪介绍说，“万分之一。这已远低于公安部规定的警力配置不低于万分之三至万分之七的规定。” 整个涟源的警力都处于这么一种紧张的状态。
超负荷运转
“涟源市110万人口，1987平方公里面积，除掉离岗休息的人员和职工，真正的警力只有405人。这还包括交警。” 涟源市公安局政委王永旭说，娄底市人均警力为万分之六，涟源市不到万分之四。
资料显示，世界发达国家警察与人口的平均比例为万分之三十五。
3月2日下午，记者到达桥头河派出所时，户政窗口前办证的群众排成长龙，当天该所办证的数量是600多张。正常的日子也有两三百张。
分管户政的副所长走出办公室，使劲揉着眼睛。“眼睛很痛。一天几乎没离开办公室，没离开电脑。”
警力少，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所有的民警基本在深夜12点以前别想睡觉。“没有办法，事情太多。”贺汉洪介绍说，所里12个民警，除掉办证的户籍民警、接电话的民警和值班所长，能外出的警力就只有9个。按照规定，每次出警必须至少两人，哪怕一天只出5次警，每个人就都得办案。而实际上每天要处理的事情远不止这个数量。
“今天上午8：30到9：20，不到一个小时出警3次，街上有人打架。”贺说，这是个很正常的数量。
他描述了手忙脚乱的一天：2006年7月的一天，半小时内该所接到7起报警，结果所里人手严重不够，只得向镇综治办求援，所里只有3台破车，只好又从外面租了4台车。
“那一天派出所院子都空了，最后不得不把民警的家属请到派出所守着。”
刘哲春住院以后，又需要抽出人员照顾，加上临近过年，治安更为复杂，所里人手更为紧张。
“我连续2个半月没回一次家，我老婆都怀疑我的忠诚了。”贺汉洪说。妻子的怀疑不无理由：他的家离派出所只有7公里。
在解释显得很无力的情况下，贺把老婆请到派出所住了段时间体验生活。大年初二到初八，贺把孩子放到岳母娘家，把妻子接到派出所一起值班。
六天时间里，同在所里，贺跟妻子一起讲话的机会都不多，很忙的时候妻子也被他请到办公室帮忙处理事情。走时，妻子说：“唉，你确实没办法（回家）。”
肖勇，该所副所长。该镇划分为桥南桥北两大警区，刘哲春没出事之前负责桥北警区，肖负责桥南警区。
“事情很杂，一天跑下来，头都是晕的。”肖介绍，除了镇上的事情，大量的出警还在农村甚至山区。桥头河镇是由四五个乡镇合并的，面积之大在娄底无出其右，最远的出警可达40多公里。
“局里从2006年起要求民警休假。但是去年只有我一个人休了，其他人一个也没休。”杨市镇派出所教导员、彭爱平的同事谭孟星说，“我名义上休5天，实际上中间又工作了两天。”
“人少，没有办法休息。”
“如果来生有第二次选择，我不会再选择当警察。我的儿子肯定不会让他当警察了。”
桥头河所一位民警心情沉重地说。
触目惊心的体检报告
“局里组织体检，但是我不想也不敢去。万一检查出什么病，心里反而是个大负担。”谭孟星说。
他说，这种顾虑，其实在不少民警的心里都有。
记者在涟源市公安局看到了一份令人心惊的体检报告：309个人体检，所有项目无明显异常的只有92人。这是该局2006年度公安民警体检的结果（交警的体检此处未列）。
检查结果中高居前列的主要是以下项目：转氨酶升高、血胆红素、胆红素升高的39人，肝功能异常的14人，表面抗原阳性的17人，胆管结石、肾结石的45人，脂肪肝82人，肝胆其他23人，心电图有问题的18人……
“完全正常的只有1／3。”涟源市公安局政委王永旭面对这份体检报告，心中感到了一份压力。
几年前，公安部已意识到该问题的严重性，曾多次发出通知要求各地切实加强基层和一线公安民警的健康保护工作。
警力不足，这是造成民警积劳成疾的主要原因。
“糖尿病、高血压、神经衰弱睡不着几乎成为警察的职业病。”王永旭说，很多警察对电话过敏，一听到电话铃声就会紧张。而他自己，在一次押送疑犯的过程中落下晚上听到一点声音就会惊醒的毛病。
该局一位派出所的教导员介绍，在高强度的工作压力之下，甚至一些民警产生了心理问题。
面对健康问题，很多民警并不重视。
周光前根本不愿意去医院检查或者治病，哪怕是他妻子动员了亲戚、战友、同事的强大“攻势”，他依然不为所动。
彭爱平也很轻视自己的病情。腹部疼痛已有些时日，但是当同事要他去医院看看时，他却不愿意去，总认为自己是胃病。在2006年度全局组织的体检中，彭也没有参加。
网上有人撰文认为，这种为工作不顾身体的精神虽然可敬但不值得提倡。因为当身体有病甚至导致死亡时，实际也是对警力的一种浪费。
两名副所长的工资单
如果说一个警察很穷，对于外界而言，舆论上恐怕让人很难相信。
那么，这个群体的合法收入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呢？
在涟源市公安局，记者见到了刘哲春、彭爱平逝世前一个月的详细工资单。两人的职务均为派出所副所长，刘为三级警督，从警15年；彭为一级警司，从警13年。
刘哲春的明细工资分别为：基础工资230元，职务工资269元，级别工资231元，工龄工资27元，工人奖金0元，未纳津贴38.8元，岗位津贴30元，保留工资0元，试用工资0元，警衔工资156元，补发工资0元，应发工资981.8元，公积金49元，养老金47.6元，医保金24.1元，实发工资861.1元。
彭爱平的明细工资分别为：基础工资230元，职务工资237元，级别工资158元，工龄工资13元，工人奖金0元，未纳津贴38.8元，岗位津贴30元，保留工资0元，试用工资0元，警衔工资147元，补发工资0元，应发工资853.8元，公积金43元，养老金41.2元，医保金21.6元，实发工资748元。
周光前的实发工资为1127.9元。
“爱平根本没什么钱。买房子？那点收入远远不够。”谭孟星介绍，彭爱平一年的工资不到9000元，加上一些值班补助、差旅费补助，也就是1.1万元左右的年收入，而该镇的房价在每平方六七百元之间。
参加工作以来，彭一直住在派出所十个平方左右的房子里，老家的土砖房已经破旧不堪。
谭说，该所另一名副所长龙汉文，自己平时住在所里，妻子则在涟源市租房子住。
王永旭坦承，他们面临很大的经费差额压力。
“我们一年需要的工资、福利、办案经费大概人平4万多元，全省要求预算的费用是人平3.5万元，但我们涟源市实际拨下去的不到2万元，其余要通过非税收入和罚没收入来补充。”
该局一派出所的负责人笑笑说，这个“不到2万”，实际是砍掉一截的“不到2万元”，也就是1.5万元左右。
“严格来说，我们是违反《劳动法》的。”在谈到加班补贴时，桥头河所教导员贺汉洪说，“2元钱一个夜班，经济状况好点时5元一个夜班。”夜班在时间上也有严格的规定，那就是要到晚上12点才能算夜班。
他说，加夜班是该所正常的工作状态。
谁能解人民卫士之“畏”
作为主管涟源市公安局政治工作的负责人，3名民警的相继过世，王永旭的心理压力是巨大的。
“心里很悲痛，也很压抑。”3月2日，王永旭坐在办公桌前，长叹一口气，“这个年都没过好。”
他介绍说，公安局此前已为民警的健康问题做了不少工作：
定期组织体检已经两三年了，建立了民警健康档案，部分民警通过体检发现病情，及时治好了病；
休假制度从去年起开始实施，今年在不影响整体工作的前提下必须强制休假，此项工作将纳入考核；
对民警开展心理压力疏导工作，通过组织电视学习、专家讲座等方式疏解民警的心理压力和心理问题；对困难民警及其家属进行困难补助……
王毅虹，中国人民公安大学警察管理系教授，她曾专门研究过民警超负荷工作情况。她用4个“巨大”形容民警面临的压力：
首先是巨大的工作压力。工作性质决定了民警没有轻松时刻。
其次，民警面临巨大的心理压力。警察职业高风险、低回报，长期加班加点，令他们对家人格外愧疚，心理负担大。
第三，民警面临巨大的外界诱惑。作为社会性相当强的职业，警察会看到社会的方方面面，从而面对的诱惑也远远大于常人。
最后，民警面临巨大的保障缺口。公安机关的财政绝大部分来自地方政府，但各地区经济发展不平衡，导致有些贫困地区的民警开不出工资来。
公安部也为这个问题连续采取措施：体检，休假，警力下沉……
但在当下转型期的中国，想要解决这些问题，显然需要很长的时间。
在连续3名民警倒下之后，涟源市的公安民警在应付原来的压力的同时，还要面对家人担心的压力。
“没有办法。”贺汉洪说，除了坚持，还能怎么办？难道撂手不干？他笑笑，然后无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