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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寻最后一个汉王朝的本来面目

南方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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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大明王朝1566:嘉靖与海瑞》的热播,《明朝那些事儿》等明史类书的热销,引起人们对明史的广泛关注。明史为什么在当下如此之之火?

探寻最后一个汉王朝的本来面目

本报记者郭珊李培

核心提示:

狄更斯在《双城记》的开头说:“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时代,这是愚蠢的时代;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

这句被人引用到泛滥的名言,不幸被再次用来描述一个已经逝去的朝代——明代。夏咸淳在《明末奇才——张岱论》中有这么一段话:“明朝时期,中国也出现了群星灿烂,人才辈出的文化景观。当时思想文化的精英们,不论在自然科学领域,还是在人文科学领域,抑或是在文学艺术的园地,都有着超越时代的卓越建树……那时中国也有自己的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菲尔、莎士比亚、塞万提斯。”

不过,在国人心目中可能更信服的是鲁迅先生的论断——“唐室大有胡气,明则无赖儿郎”。“酱缸文化之父”柏杨对明朝厌恶之极,抨击它是中国的大黑暗时代,中国落后于世界,就是从明朝开始。

“它没有秦朝的霸气和汉朝的跌宕,也没有唐朝的强势和元朝的剽悍。除了建国初期的一系列驱元大战可圈可点外,到了明中后期,不是被区区两万人的瓦剌军打得落花流水,就是被东边的倭寇纠缠得头疼脑热,晚期与满清的一系列战斗更是输得找不着北了。”这位评论者的话几乎代表了许多中国人心目中明朝的落魄印象。

我们的邻邦韩国人说中国人老是在做帝国梦。打开电视机,少年康熙智擒鳌拜、纪晓岚捉弄和珅的笑话被描绘得越来越逼真,而明朝东厂的太监们却总是在不厌其烦地在大漠黄沙中追杀忠良后代。闭关锁国、八股文风、断头政治、宦官专权、特务横行——明朝真是一个缺乏魅力的王朝?越来越多的人正重新拨开历史的迷雾,探寻最后一个汉王朝本来的面目。

从《张居正大传》到“三角关系”

2006年,中国图书市场迎来了建国以来最大的读史风潮,据统计,去年全年有超过1.5万种历史类图书在市面上销售,而其中尤以明史类图书最为亮眼。自2005年郑和下西洋600周年纪念活动为明史热点燃第一把火以来,去年从专家教授到民间写手,纷纷瞄准明史作文章:网络写手当年明月《明朝那些事儿》第一辑大卖30万册;十年砍柴的《皇帝、太监和文臣:明朝政局的三角恋》风靡一时,“百家讲坛”毛佩琦推出的《明朝顶级文臣》、《毛佩琦正说永乐大帝朱棣》抢人眼球。黄仁宇扛鼎之作《万历十五年》也顺势推出了“增订纪念本”。

和前段时间出版市场的“清史热”及“红学热”类似,在《大明王朝》、《传奇皇帝朱元璋》等电视剧的推波助澜之下,关于明史的图书蜂拥“出闸”:《正说明朝十六帝》、《正说明朝十六臣》、《大明十五疑案》、《品明朝》、《明朝的皇帝》、《大明朝的另类史》、《明朝出了个张居正》、《崇祯皇帝》、《大明王朝七张面孔》、《毛佩琦细解明朝十七帝》……“正看成岭侧成峰”,一个王朝200余年统治史上的光明与黑暗、荣耀与创痛、自由与专制、兴隆与凋敝,被生生地一笔一笔解剖开来。

事实上,中国人热衷读明史,这并不是头一遭。从清末开始,在革命形势高涨的催生之下,明史就一直成为有识之士的主攻方向。梁启超《明季第一重要人物袁崇焕传》、朱东润《张居正大传》、吴晗《朱元璋传》、郭沫若《甲申三百年祭》,还有王国维、顾颉刚、陈寅恪、钱穆等学者的明史研究都影响甚广。

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吴思的《潜规则》、《血酬定律》,则在改革开放后拉近了明史与当代国人的心理距离。

今天,年轻一代的作者用几百年后的眼光,为这个被时光蒙尘显得不那么光彩的时代,留下了许多妙趣横生、耐人回味的“后现代”注释,例如“十年砍柴”的“三角关系论”:“皇帝如夫、文臣如妻、太监如妾,他们相互猜忌、相互伤害,也相互依存,这种微妙的关系持续存在了将近300年。”

明史热折射转型期迷惑

明朝为什么在当下如此之火?除了清史热疲劳轰炸令人生厌之外,毛佩琦、当年明月和十年砍柴均表示,明朝的政治格局是中国所有朝代中最奇特的、有标志性的意义。毛佩琦指出,根本原因是由于社会大众普遍缺乏对明史的了解。“明朝是距离我们最近的一个汉民族统治的王朝,它留下很多东西我们今天依然触摸得到。比如雄伟依旧的长城、故宫,比如为今人称颂的郑和下西洋,再比如明代书画、家具等眼下炙手可热的艺术品收藏,使大家依然能间接感受到明朝曾有的辉煌。”

更为年轻一辈的十年砍柴表示,现在不光是明史热,汉唐历史也很热,“这种历史热也许是一种转型期普遍焦灼情绪的需要,就像上世纪60年代台湾柏杨的历史学著作、高阳的历史小说一样,在台湾社会转型时期名震一时。”他还从更为感性的角度解释了明朝“回光返照”的原因:“读《三言二拍》里市井人物之间的对话,我们都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其中涉及的一些关于明朝万历以后的民间生活情态,如一些民事关系,借贷偿还,感觉跟我们现在的生活太接近了。”“明史是能够触摸到的历史,明代为我们留下了很多至今非常牢固的文化基因。如今中国社会的制度文化、人际关系,宗法社会关系包括老乡之间帮衬,办公室人际关系等等,这些性格也许在唐宋就有了,但是在明朝才固定成为我们民族的性格。”

历史学界信奉一句名言“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与当年风起云涌、错综复杂的政治思潮掀起的“明史热”不同,今天的中国人对待明史的态度似乎已经不那么“功利化”。明史流行究竟能对现代社会有什么影响?当年明月提到,随着明代后期出现的经济繁荣,社会思维蓬勃发展,比如孝宗年间“更新庶政,言路大开”,民间言论呈爆发状态,直到黄宗羲提出了民主启蒙思想,也是适应经济变化出现的转型,与当代社会似有神合之处。而嘉靖年间一项以发展丝绸为旨意的“稻改桑”产业变革,到了基层却政令不通,甚至引发出惊心动魄违背统治者初衷的腐败,这也为当代提供某种反观、借鉴。

十年砍柴则认为,尽管明朝具备了转型期思想和经济上的一些条件,但社会转型还是无法实现,一个开国时候极为讲究政权控制的王朝到了末年完全丧失社会控制能力,在大国崛起的语境下这是非常值得思考的一个问题。

明朝无“案”可“翻”?

不久前,《大明王朝1566:嘉靖与海瑞》的播出,引起广泛关注。制片人兼编剧刘和平这样诠释明朝:“嘉靖是最高权力境界的孤独者,无为而无不为;海瑞是最高道德境界的孤独者,无畏而无不畏。”不上朝、“龙袍都懒得穿”的“昏君”嘉靖变成深谙“无为而治”、“政不由己出”的聪明人,苦心寻觅“君臣共治”的封建统治理想的平衡点,“清官”海瑞的举动反而显得有些偏执,这对于已经习惯了标签式认知方式的国人而言,冲击可想而知。

而剧中一向是“奸臣”代表的严嵩,形象也与戏文传说中大有出入,但这部戏在毛佩琦、当年明月和十年砍柴等当红作者的眼中仍然是“比较靠谱”的。当年明月说:“严嵩其实是个很胆小的人,他很听话,不是那种很奸诈的人。严嵩的品行其实还是很好的,他很看重同乡,而且一辈子只娶了一个老婆,但他这个人胆小、不干活儿,我们现在称之为‘行政不作为’。”“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清醒之认知”,刘和平说,在当前我们最缺乏的是最后一个。“历史是有很多偏见的。不能说我总在翻案,只能说我在不断地试图探索历史背后的真实。”

重塑嘉靖、严嵩、海瑞等著名皇帝臣子的形象,已经成为明史热中最大的看点之一。与清史热蔓延时,各种戏说电视剧、小说揪住乾隆身世、巡游江南惹出风流债等迷案、野史不同的是,明史热对于所谓“廷击、红丸、移宫”三大历史悬案并不怎么“感冒”,翻案说针对的与其说是某一历史细节,不如说是对整个明王朝的历史评价。毛佩琦说,历史上吴晗的《朱元璋传》以及丁易的《明代特务政治》给读者太多先入为主的印象,目前教科书中,没有及时吸收国内外对于明史研究的最新成果,导致明朝被误读的悲剧。

十年砍柴指出,在明代,道义成为文臣制约皇权的一种权利。当时,皇帝与文臣之间的争斗“就好比今天马英九特别费用案,民主党对小布什的诟骂”。其实当年奏折上的辩论一点不亚于今天议会上的争论。明朝有臣子上表骂万历皇帝贪图贿赂、财气酒色荒淫无耻,万历气得几乎吐血,还要为自己申辩。“皇上政不由己出,大臣们商量,然后拍板,这在封建专制情况下最和谐。”

“没有哪个朝代,戏会永远热下去。”

近来以品读和反思历史为代表的传统文化受宠,引起了许多文艺评论家的深思。广东省文艺批评家协会主席蒋述卓认为,历史热表明在经历上世纪90年代西方作品大量引进之后,民间隐藏的对本土历史文化的渴望重新复苏,民众对精神食粮有着发自内心的真诚追求。与文革后“诗歌热”、“伤痕文学”等情绪化强烈的阅读相比,读史热的兴起表明国内的读者越来越成熟,思考也愈发深入。

对于“明史热”,民间有两种意见。一种认为,对于明朝,国人还很生疏,从认清自身考虑也应该给明朝热加温;另有一种意见则认为明朝之所以热,只是因为国人普遍表现出“历史盲”和人们对清朝的审美疲劳。电视剧、图书“过度挖掘”之下,剩下空间已经很小,“其风行,只是当年明月、毛佩琦和十年砍柴几个人凑巧弄出的一股小风,让不懂历史的国人着了凉。”

“没有哪个朝代,戏会永远热下去。”这是当年明月、毛佩琦和十年砍柴的共同感触。人们对某个朝代的历史较为清晰地了解之后,兴趣必将转移。在唐朝、秦朝、三国等老牌热门朝代继续走俏荧屏的同时,毛佩琦猜测,国人了解甚少的宋史、元史都可能成为下一个“抢手饽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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