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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贺秋:马路"救人天使"

河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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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不计得失的善良,在过去的15年间,陆续在多起公路车祸中挽救了13条生命。

人物名片

邓贺秋,男,1961年生,迁安市杨店子镇大庄户村村民。

自1992年以来,邓贺秋多次营救公路车祸受伤者,仅有据可查的就达15人,其中有13人因抢救及时得以生还。

本报2006年12月27日6版头条及2007年1月8日14版曾报道其事迹。

猛一看,邓贺秋的外表,跟“天使”的说法,实在有点不靠谱儿。

他有一张红黑得让人不由自主联想起《水浒传》里草莽人物的脸膛。脸膛上那一对略微发黄的眼珠和两撇又黑又浓的小胡子,都带着一股子犟劲,怎么看怎么透着一种桀骜和执拗。

邓贺秋的身材远称不上高大魁梧。可是通常情况下,谁要是跟这么一个陌生人狭路相逢,很可能第一反应就是“绕着点儿走”———因为用老百姓的大白话讲,这位“看着就不像个善茬儿”。

可偏偏就是他,用不计得失的善良,在过去的15年间,陆续在多起公路车祸里挽救了13条生命。

1

“又救了一个!”

2月19日,农历大年初二。记者接到邓贺秋打来的拜年电话。

记者问他,春节前在迁安人工湖大桥车祸里救的那个伤员抢救过来了没有。“抢救过来了,抢救过来了!”邓贺秋一连声乐呵呵地说,“头年儿我跟我们那口子还带着东西去看了看他呢———这也算庄户人家一个人情不是。”

这已是邓贺秋在2007年救援的第二起车祸,也是他救活的第13个车祸中的伤员。

46岁的邓贺秋自称是庄户人家,也确实长了一副农民样貌,可事实上,从上世纪八十年代成家立业开始,“就没再干过农活儿”。家住公路边的他买了一辆机动三轮,在公路上来来回回跑小买卖,什么都卖。近两年,经济条件好了,鸟枪换炮,买了一辆白色的“北斗星”,挣钱的道儿,也还是离不开整天在公路上跑。车跑得多,车祸见得也多。

1992年,邓贺秋第一次救人。那是一个被大货车辗轧的小伙子,邓贺秋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早晨,他开着车眼睁睁地看着前头不远处一个人影咚得被撞倒在地,“呼啦啦围上来一大圈,都是看的。撞人的司机吓毛了,光知道扎挲着手说我撞了人了———那时候,县里头哪有120急救车啊。”

平时就好管个闲事儿、拦个架的邓贺秋看着那被撞断的大腿哗哗地淌血,也没顾上多想,就把伤员抬到了自己车上,直奔附近的迁安“首钢医院”而去。末了,小伙子还是因为失血过多没抢救过来。这件事,像根针一样,扎进了邓贺秋心里。

就这样,邓贺秋开始了15年断断续续的“马路救人”生涯。

1994年12月,迁安沈家营村村东,路遇摩托车车祸一起,抢救身受重伤的年轻夫妇二人。事后丈夫李荣田康复,其妻抢救无效死亡。

1995年9月,迁安迁杨路,遇自行车剐带事故一起,救一人。

1996年2月,迁家沈家营村村东,遇车祸一起,肇事司机逃逸,邓贺秋驾车将其拦下并报警,又将伤者送往唐山市人民医院抢救。

1998年8月,迁安野兴路大庄户段,遇车祸一起,救重伤员二人,均得生还。

2005年2月,迁安迁杨路刑警五中队北,遇车祸一起,救重伤员一人,得生还。

2005年8月,路遇追尾事故一起,救二人。

……

后来这些救人的经历,邓贺秋自己一向记得并不是太清楚。“救完了就完了,事后有来家里看看咱的,带的水果点心我留下,领人家一份心意。给钱,多少也没收过。不来,我也没找过。有时候留个名儿,为了方便处理事故时给人家做个证啥的;有时候是人家自己打听来的。”

就这样,直到2006年11月,邓贺秋在迁安市蚕姑庙村村东,再次遇到一起车祸,在将伤者送往迁安市人民医院之后,他被闻讯赶来的伤者所在村村干部认了出来。那位村干部感激之余,跟邓贺秋所在的杨店子镇镇政府的一个熟人提起了这件事,想请乡里“表扬表扬老邓”。结果,镇里一翻历年来接到的表扬信,数出了被邓贺秋从车祸里救下的,少说11条性命。

一时间,邓贺秋成为《河北日报》、《燕赵都市报》、《燕赵晚报》及唐山市、迁安市多家媒体采访报道的对象。

进入2007年,记者又两度接到了邓贺秋的电话,每次都是———“又救了一个!”

2

“为啥救人?我遭过难!”

怎么就救了这么多人?邓贺秋自己也没整太明白,“无非就是在路上走得多,见得多,见死总不能不救吧?”

为啥要救?

一问这个,邓贺秋顿时激动起来。“为啥救人?我遭过难!我本身就是从苦处过来的!”

刚一见面聊时,邓贺秋口中的“苦处”,在他的同龄人里好像挺寻常:5岁丧母,兄弟姐妹7个,家里经济条件不好,8岁才穿上平生第一双棉鞋,小学只念了两年就辍学……“看见人家受苦我就心酸。从小我就想,将来我在这个社会上一旦能做点什么了,我非得好好帮帮这些有难处的人。”很朴素,很多人都经历过,都这么想过。

再聊,才知道,邓贺秋跟妻子王淑琴其实都遭遇过车祸。

1991年,王淑琴独自进城卖菜,车翻到沟里,人昏迷了五个小时。邓贺秋说,“我当时是只等着往家拉尸首了。”

1999年11月,邓贺秋自己也出了一回车祸,头盔被挤成了两半,脸上伤了八处。第二天觉着胸口疼,到医院一检查,肋条折了三根。

有过这样的经历,公路上那些血呼啦的车祸在邓贺秋眼里,自然不再能简单地成为一种“热闹”。那,都是再真切不过的、完全有可能要家破人亡的惨剧。

邓贺秋没念过太多书,他不懂说将心比心,他只是说,“人遇上困难第一个想法,就是盼着有人帮帮自己,这是最本能的想法。”

1999年那次车祸,邓贺秋只住了七天院,事后惊喜地发现,“一点毛病也没落下!”虽然也知道不能迷信,可是隐隐的,他和家人都把这归功于自己历年来救人的“功德”。

因果报应当然是唯心的,可是遭过不止一次人生磨难的邓贺秋知道,患难中人与人之间相互帮助的力量有多大。

除了车祸,邓贺秋经历过更大的人生危难。

1995年春节,为了劝阻身边的一场恶性斗殴,一向“不怕事儿”的邓贺秋被人一菜刀砍在右手手臂上。“大动脉、骨头、神经都断了,现在右手小拇指和无名指还落下点残疾,能动,可是没有知觉。”至今,邓贺秋手臂里的钢板和螺钉还能清楚地摸到。

2006年底因为救人出名之后,在一些报道中,这件事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他“见义勇为”英勇事迹的一部分。虽然如果在另一种场合,另一种文本叙述方式之下,这可能仅仅是一个常见的刑事案件,或是一次群体性事件的后果———砍人者事后被判刑,但法院判给邓贺秋的赔偿金至今没有拿到。

在邓贺秋家,他把当地电视台采访自己的节目录像拿给记者看。电视台的记者谈及这件事,高高挑着话筒、一脸钦佩地问:“后不后悔?”

看这段的时候,一向高声大嗓的邓贺秋坐在炕沿上深深地吸气,然后变成了呼哧呼哧地喘,两个腮帮子不断地颤抖,末了哑着声音说:“我那个时候真是含着眼泪说的不后悔啊!为看病,当时我把房都卖了,我败了家啊!”

一点儿不后悔,那是假话。王淑琴告诉记者,那一次,邓贺秋刚出院的时候,整个人瘦得不到四十公斤。房卖了,胳膊落不落下残疾还不知道,两个比肩的儿子还都不到十岁,两口子每天夜里躺在床上对着流眼泪,每晚枕巾、枕头都是湿的。邓贺秋抽了一下鼻子跳起来,拨开漆黑的头发给记者看他雪白的发根———两口子都在三十来岁一下急白了头,如今头发都是染的。

患难中,邓贺秋得到了千金难买的帮助。出事前,邓贺秋正卖水果,常时不时地拿点卖剩下的水果给一个当时经济条件很差的朋友家的孩子,出事当天,那个朋友跑前跑后整整忙了一天一宿。邓贺秋安然下了手术台,朋友却累得在医院里休克了过去。

“就为这,我也不能后悔!”讲完往事邓贺秋咬着牙说。后来,为了给自己从车祸里救出的、素不相识的伤员跑前跑后,邓贺秋也累晕过———就在同一家医院,一头栽倒在楼梯上,腿磕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肿了一个多月。

3

"生命可是最宝贵的呀!"

王淑琴说,邓贺秋性格不好,脾气大,直来直去不拐弯。但是,不喝大酒,不打牌,没有不良嗜好。"啥也不好喜,就好喜救人。"

王淑琴只亲历过一次邓贺秋救人。"1998年,碰上一个大集。那阵我们家正贩煤,正常情况下怎么也得卖二三十吨,两三千元钱的流水。刚开集,远远儿的,有人喊了一嗓子,'撞人啦!'他一溜烟就跑过去,煤也不卖了,扔下我一个人守着摊子,不敢开市了,一分钱没挣着。可别看这样,回头人家来上家里感谢来了,我也直跟人家说,你也不用不过意,咱们都是应该的---真的,多做点好事,个人心里头都舒服!"

如果没有家人的支持,邓贺秋自己也说恐怕很难救那么多人。"你想,一天不着家,一分钱没挣着,大半夜地突然一身血、一车血地回来了,累得臭死,说不定在外头为了救人还受点闲气儿,这个时候进了家,要是再挨老婆一顿数落,下回再遇上事儿,谁还能有那个心气!"

但是王淑琴从来没有那样对待过邓贺秋。她总是默默地帮丈夫刷洗车上的血迹,好方便丈夫第二天能够正常出车---刷得多了,王淑琴也有了经验,知道只能用凉水,因为热水会使人血里的蛋白凝结,留下难看的血污。

甚至,在邓贺秋换上汽车之后,王淑琴还特意从街上买回一个最大号的刷子---专门留着刷血用。

也许是熟能生巧,也许是日久生情,何况,连本可以对此报怨太多的妻子都这样支持。慢慢的,邓贺秋开始把救人当成了自己的职责和事业。

从一开始的"三马儿"到后来的"北斗星",邓贺秋一直特意在自己的"座驾"里多准备各种绳索和大量的卫生纸---绳索用来捆扎伤口肢端止血,卫生纸用来堵在伤口周围临时止血;每次开车在路上,特别是事故高发的时段路段,他总是下意识地放慢速度,不时从车窗和侧视镜、后视镜里眺望一下,看看有没有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他还努力回忆自己当年在驾校学过的车祸急救知识,有时候把伤员送到医院,情况没有那么危急的时候,就

随口跟医护人员请教两句。

而近几年,几乎每一次救人都是从这样一段话开始的:"你信不信得过我?信得过我就上我的车,我送你到医院。这个情况等120怕要等不及!"

在他1994年第二次救人之后,"信得过"这个外表有点凶悍的汉子的伤员,都因抢救及时而获生还。

有一回,"信得过"邓贺秋而没有再等120的伤员是本地一个特大企业的高层领导。邓贺秋把他送到医院之后,当地一个领导闻讯赶到医院来看望。见到跑前跑后的邓贺秋,这位领导先从腰包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递过来,让他"拿着加点油"。

邓贺秋说自己当时不管不顾地一瞪眼,"你收起来,我救人是为了钱吗?"

邓贺秋说自己在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我救了人,只是耽误点时间。这时间用到做买卖上也许就是赚几十元、百来元的经济收入。可救回来的却是人的生命。

"这难道不值吗?人的生命可是最可宝贵的呀!"

□本报记者 朱艳冰 [发自唐山]

记者手记

看似平常 做到不易

从记者第一次见到邓贺秋,到这篇报道见报,其间经过了3个多月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无论是采访邓贺秋还是后来陆续与邓贺秋通过电话联系,记者时时能感受到这个迁安普通农民鲜明的个性。

他不懂得掩饰,心里有啥就说啥,他很在乎外界对待自己的评价,甚至把能不能上报纸与自己名声的可信程度联系在一起。

在邓贺秋家里,有一堆他珍藏的信件,这些信大多是被救者给他写来的表扬信,但其中有一封挂号信邓贺秋尤其珍视。

这是邓贺秋事迹陆续见报后,省高级人民法院的一位工作人员专程给他寄来的,信里,这位工作人员用极优美流畅的硬笔书法在报道邓贺秋事迹的报纸影印件上写道:“看似平常,实则伟大。老邓所做的是许多人做不到的。难能,可贵。”

在翻看这些信件时,记者发现,与这些大多已经发黄变脆的表扬信装在一块儿的,还有一张镇信用社的空白存款单———存款单背面,只念过两年小学的邓贺秋自己用抻胳膊瞪眼的大字歪歪扭扭地摹写着:“看似平常,实则伟大。难能,可贵。”

发现这张字条被记者注意到了之后,邓贺秋显得非常不好意思,支吾着说:我是学着写着玩的。不过,记者从中听出了老邓心中的自豪,也明白了像他这样的人,通常都像鸟儿爱惜羽毛一样爱惜自己的名誉。

邓贺秋甚至告诉记者,自己有一次救人的原因就是因为怕别人说自己见死不救。那是2005年4月15日晚上9时许,邓贺秋遇见一起车祸,“因为路上围着看的人挺多,我正有点事,一看挺热闹,琢磨着怎么也不能没人管吧,就过去了。”他实话实说地告诉记者,一闪念的功夫自己就把车开过去了,可是往前开了一段儿,邓贺秋又把车停了下来。他说,自己心里总觉得犯嘀咕,“我这辆小北斗星冀BC8579这一片儿不少人都认识,人家都知道我平时爱救个人啥的,我要是不回去,人家刚才认出我的车从那儿过去了,还不说咱以前所作所为都是图名图利啊!”

结果,邓贺秋一打方向盘,把车掉了个头,又开回去了。到了车祸现场还是那句话,“放不放心上我的车?”

事后他才知道,那个被撞得鼻子几乎掉了的孩子已经在马路上跪了将近一个小时!

据乡镇干部说,邓贺秋家的经济条件在迁安市农村算中等水平,在本村只能算中等偏下。

可是邓贺秋的家,差不多是在农村里最干净整洁漂亮的。院落、门庭甚至门口的街面都打扫得纤尘不染,一明两暗三间正房,四白落地的墙壁白得晃眼,深柚木色的不多几件家具簇新,完全是城市里的装修标准———虽然夫妻俩的卧室里还盘着火炕,火炕上铺的洗得鲜鲜亮亮的床单花样早已过时、还打着针脚细密的补丁。这固然是2006年初几乎花光了四万元家底装修的结果,但那份整洁,决不是临时突击就能收拾出来的。

妻子王淑琴说,邓贺秋就是这么个人,“特要好”,“你饿着他中,家里孩子大人窝窝囊囊的他不答应”。

民风炙烈朴实的唐山,历来有逐级评选“月评雷锋”、“学雷锋十佳”的惯例。但是2006年,一定范围内出了名的邓贺秋没能入选任何一级类似的荣誉称号。他的一些朋友说,如果老邓常日里说话办事能讲求一点方式方法的话,或许结果并不是这个样子。

确实,至少是在艺术作品里,我们常会看到,一个在危难中可以让人生死相托的性情中人,到了日常生活的场面上,就成了因为戆直而显得不是那么完美可爱的角色。

曾经因为喝了点酒听了点闲话,邓贺秋在电话里跟记者抱怨过:“救人的这个事儿就此打住!”可事有凑巧,第二天他就又兴冲冲地在电话里大嚷:“又救了一个人!我在医院里,正要送他去做CT,不多说啦!”

我们愿意相信,邓贺秋会把自己的事业坚持下去,并且用自己粗粝而率真的灵魂感召更多人。

因为向善,是根植于生命的力量!

文/朱艳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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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人一点 身心受益

作为一名新闻同行,看了2月15日河北日报《新闻纵深》“普通人的奉献永难忘怀———燕赵大地五个‘帮一点’的故事”这篇稿子,心灵被曾经的感动所唤醒。做新闻记者将近10年,接触到很多不同的人、不同的事,而自己盘点一下存留下来的朋友,多是曾经帮助了自己所报道对象的一些人。他们或许没有什么钱,但是他们无疑都是用无私成就了某个被帮助人的重新活下去的希望。

社会上的人,或者有钱,或者平凡,但只要有一颗好心,就同样能够成为一个日行一善的人。我曾经在工作中报道过一些提供帮助给别人的人或事,我不知道那些好心人现在还记不记得他们曾经的善举,但作为记录这个社会变化的记者,我却时刻用笔、用心在为这些好人祈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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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庄读者 杨毅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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