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县:李水库痛失两子起诉水库(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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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如今生死两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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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木筏是事发后灌区才搬来的
这是一个水库,水泛沟水库。它位于绛县南樊镇郑柴村东侧1公里处,水面静谧清透,山坳延伸尽头白练宛转,波心鱼跃影动,岸有婆娑扶柳,景致沁人心脾。
这是一张名单,建库38年来,无数条鲜活的生命无言地沉没在这片寂静水下。
1997年,王月德之子王强,抓蝌蚪时滑落水库溺死,时年11岁;2001年,下村妇女张某落入水中殒命;2003年,11岁的荆豪杰于水库铁船上玩耍时落水身亡;2006年,韩根之子韩安定游泳溺死……
2006年2月19日,李水库的两个儿子――11岁的李康华和9岁的李康雷为救落水小伙伴而不幸沉溺水中。水泛沟水库张开大口吞噬了一个又一个的生命,生命消逝的背后,是历任水库管理者麻木不仁的面孔。一年中,奔波无望的李水库愤而将水泛沟水库的管理者怀泉灌区告上法庭。这是绛县水利系统应对溺死者家属的首次诉讼。
2007年2月8日,李水库接到了绛县人民法院的判决,李水库胜诉,并获得相应赔偿2万元。
A 为救人两兄弟落入水中
李水库的父母没有文化,父亲曾在水泛沟水库义务建库3年,水库建成,育下一子,穷思苦想后遂呼作“水库”。2006年,38岁的李水库痛失二子。正是当年父亲参与修建的水库,淹死了他的两个儿子。
2006年2月19日是个星期天,下午2时,两个孩子吃罢午饭后,洗了碗,给炉子里添了煤,帮着洗衣服的母亲晾起几件衣服,他们一直都这么懂事。临走背起书包,李康雷还详细地交代母亲,说是要到某同学家做作业。
他们出门后遇到了一个同班同学,接着在村里的各个巷子岔口,更多的孩子会集到这个队伍中来。一个孩子提议到水库去玩耍,“那里非常好玩!”他说。
于是,十几个孩子浩浩荡荡地向着1公里外的水泛沟水库进发。不到10分钟,他们就翻过了水库那个标志性的土坝,来到了水边。天气寒冷,水面上尚结有冰碴,一个叫杜康的孩子发现一处消融开的水面上,游弋着一条红色的鱼儿。他走近前伸手抓去,不料脚下一滑跌进了刺骨的水中。顷刻,冰凉的水灌进了他的衣服里、口鼻中,杜康拼命地扑腾起来。
李康雷赶紧跑过去,向着杜康伸出了小手,因够不着,他往前一探,不小心也滑入水里。看到弟弟掉了下去,李康华一急,不假思索跳入水里,打算把弟弟拉上来。几秒钟的工夫,水面上就有三个孩子在生死攸关当头求生挣扎。岸上,有的孩子害怕得转身就跑,11岁的刘二昆拿起岸上的一根短木棍,迅速伸向离岸边最近的杜康。杜康抓住木棍,几个孩子和刘二昆一起将湿漉漉的杜康拉上岸。
等他们再回头看水里,李康华和李康雷弟兄俩一个沉了下去,另一个脸朝下趴在水里。几个孩子吓懵了,“轰”的一下子都跑走了。杜康犹豫了片刻,最后一个离开了水库。
下午5时,有孩子家长得知了康华、康雷落水的事情,自发地赶到了水库。村民史玉虎到坝下的农舍里借来耙子,将浮出水面的康雷打捞上来,又和众人从水底扒拉出康华的尸体。当兄弟俩的尸体都摆在岸上时,孩子的母亲赶来了,她憾哭几声便晕倒在了岸边。
次日,在太谷打工的李水库赶回家里。膝下的两个孩子均撒手人寰,这种刻骨的伤痛几乎击垮了李水库。等情绪稳定下来,他强忍悲痛前去管理此库的怀泉灌区追究责任。“他们说水库经常淹死人,都管,能管过来吗?”李水库说他找了不下10次,实在憋屈不过,就来到了绛县天下平律师事务所。
B 齐援手好政策帮了李水库
李水库是郑柴村里少有的贫穷户,没有房子,寄住在别人的旧屋中。屋里没有一件像样的摆设,想看电视也得到邻居家凑合。这么多年来,他靠出外打工才颇费辛苦拉扯大了两个儿子。两个孩子学习拔尖,本是李水库和妻子的所有寄托,不想竟遭此横祸。
郑柴村现任村党支部书记李辉说:“水库周围村庄淹死的人不少,大多数都是找上几次,水库管理方不理会,最后不了了之。李水库不走法律的途径,恐怕难以讨回公道。”
2006年7月12日,李水库找到了绛县天下平律师所主任冯霞。冯霞了解到李水库家中的困境后,深感同情。她先起草了一份法律意见书,企望绛县水利局看到这份法律意见书,明确自己的责任,从而和李水库协商善后事务。
一个月漫长的等待,李水库坚定了依靠法律讨回公道的决心。然而,身无分文的他根本无法支付各种费用。他的境遇打动了绛县法律援助中心,并将其列为法援对象,委托天下平律师事务所免费代理此案。立案时,李水库又需缴纳近万元的诉讼费用,绛县法院领导依照法律相关规定,为李水库作出了“案件审理完毕执行后扣除”的批示。
至此,绛县人民法院接手了第一例水库淹死人被害者家属的民事诉讼。原告李水库认为被告怀泉灌区管理的水库无人看守,无防护栏,造成了两个孩子的死亡,要求被告赔偿各种费用10万8千余元。为了给李水库多争取到一些赔偿费,天下平律师梁海燕又向怀泉灌区追加了10万元的精神补偿。
这是一起典型的民告官诉讼,不被大多数人所看好。村里人对这个案件的胜诉几乎不抱希望,有人劝李水库趁早放弃。李水库却坚持认为:“水库淹死人的相关案例央视就播出过,依照法律,水库肯定是有责任的。”
2007年2月8日,一份民事判决书交到了李水库的手中,判决日期是2006年10月20日。看到历时3个多月才到手的判决,李水库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判决上清楚阐述:“被告的水库系建在野外山岭峡谷之中,虽距村落尚远,多处写有警示。但无人看守,对居民人身安全潜(原文如此)有威胁,对突发事件未能及时应对,故存一定隐患。对原告二子之遭遇也负有一定的民事责任。”该判决驳回了李水库要求赔偿10万8千元的诉讼请求,判决怀泉灌区赔偿李水库2万元。
值得欣慰的是,李康华和李康雷都将获得运城市见义勇为协会的褒奖。运城见义勇为协会计划在今年4月份,将这份荣誉郑重地交到李水库手中。年前传来的这个好消息,让李水库心头有了一份殷殷的期待、暖暖的感动。
C 警示年年收钱不管理?
怀泉灌区管理着5个水库,里册水库、安峪水库、南柳水库、蛤蟆峪水库、水泛沟水库。“我们周围四五个村,每年要灌溉农田,100流量的水每小时就是40多元。仅仅郑柴村每年就要给灌区交8万多元,而旁边的南柳村一年下来也得近10万。”郑柴村村党支部书记李辉介绍。在水库周围几个村庄里,记者了解到,一户村民每年需要缴纳几百元的灌溉费,就拿千人的村庄来说,一年也有3万元的灌溉费。
“每年夏天,我们都去那里钓鱼,钓一次要交人家15元。前年,一个钓鱼的掉进去死了,家人找了半天也没人管。去年我就没敢再去。”多方周折,记者在县城找到了喜欢钓鱼的张某,他觉得这个水库的管理者收了钱不管理,“就是没有责任意识”。
郑柴村身后是延绵的山岭,汇集山岭之水的水泛沟水库,几十年来哺育着周边百姓,可谓劳苦功高。然而,这里也是事故多发之地,历年有人葬身此间。采访中,村民们均称在2006年以前水库周围并没有任何的警示标志,常年无人看守。“7年前,有个老李看库,看见有人去水库就呵斥着让离开。老李兢兢业业地守了四五年,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走了。”刘全民是下村村民,他在库坝下种了苹果树,顺带养猪。现在又改种山楂树,他常住果园,果园旁边就是一条通往水库的小路。“我看见有孩子往过走,就赶,一年得往回赶十几拨。有的孩子趁我不注意溜过去,要不就绕道从山上过去,因为隔着大坝,我也看不见水库那边的情景。”刘全民几年来坚持这样好心为之,即便如此,4年间,他还是看到了从这里抬走的6具尸体。
2月5日下午时分,水库边上的砖房里空无一人,原本残破的窗户安上了亮堂堂的玻璃。“这玻璃都是我家孩子出事后才安上去的,你看里面仍然没有值班人员的被子。”李水库说。坝下的平房里,是开关水闸的灌区工作人员经常进出的地方,水渠的水“哗哗”地向下游奔流着,工作间却铁锁加门。
在坝上房后黑板以及电线杆上,写着几行鲜红的大字:“禁止小孩儿童来水库玩、严禁游泳、严禁钓鱼。”据说,在庭审时,这个禁止性的标语被拍照后作为证据,陈列在被告的辩护席上,用以来佐证水库严谨的管理理念。
随行的几个村民说:“这是李水库儿子出事后写上的,我们以前可从来没见过。”
D 明责任水库安全不仅是防汛
“就是这个水库,让我也失去了儿子,我很痛苦。我能体会李水库的心情,我也希望水库的管理者能从此警醒,管理好水库,不要让更多的父母伤心了。”3年过去了,靳农业忆起溺死的儿子,仍会揪心地疼。
杜康、刘二昆、刘江是当时在现场的孩子,他们很怀念康雷、康华,“老想他们!我们现在再也不敢去了!”两个伙伴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让他们对水库至今有着无法退却的恐惧。
怀泉灌区直属绛县水利局管辖,王林平副主任介绍了灌区的情况:“水库都有灌区派下去的管理人员,每个水库一到两个,他们负责灌溉,收钱,看护水库。灌区有50多个工作人员,灌溉费用来支出工人工资,每年5个水库的灌溉费只有12万,资金紧张,水渠很破烂,都无法维护。”
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怀泉灌区50多个工作人员,分配到水库上的管理人员却占着极小的比例,而且主要负责的是灌溉收钱的工作。水库管理不力,水利系统对安全责任的理解又做如何?记者来到绛县水利局采访了专管灌区的副局长郭新旺。
“我们的水库管理人员有几个,主要做哪些工作?”记者问。
“两个,检测大坝,看水位,放水,检测水渠等工作。”
“您认为李水库孩子溺死,灌区有没有责任?”记者问。
“李水库这个事我们很了解,都是为人父母,我们也很同情他。但作为父母来说,他们也有监护责任,并且他们的责任要大。”
“你认为疏于管理是次要责任?我看到出事的水库直到现在仍然无人值班。”记者问。
“管理人员可能不在,巡查水渠或者是干其他的工作去了。我们认为我们担负的是次要责任。”
绛县天下平律师事务所主任冯霞辩驳:父母是没有尽到监护责任,但水库粗放管理是造成两个孩子死亡的主要原因,水利局的此种认识难免有失偏颇。事实上,水库淹死人事件不单在绛县有,全省各地都有。怎样面对责任而不讳言责任,才是水库管理者应有的负责态度。希望这次李水库的诉讼,上诉后能明确责任划分,以让各地水库管理者对水库安全管理重新提上议程。
“关于水库的很多规定中,把水库安全问题定位在防汛这样狭义的概念里,对于群众安全却少有提及。这只能说明李水库这样的人还是少,这种受害者追究责任的案件还是少。希望李水库这个案例,能唤起水库管理者对老百姓生命权的尊重和对安全管理责任的重视。”山西省太原师范学院张普定教授建言。
2007年2月8日,因对绛县法院的判决有异议,李水库准备如期上诉。
为了慰藉妻子的情绪,李水库早就计划再育一子。然而,绛县计划生育委员会不知该给李水库发二胎准生证还是三胎准生证。在计生委的默认下,2007年元旦,李水库又生一子,取名晓辉。
2月10日,李水库把粉嘟嘟的婴儿小心抱在怀里,他心酸地说:“我那两个儿子,就是这样抱大的。”两个月大的晓辉,不谙世事地朝着父亲笑了起来。李水库哀痛的表情悄然融化开来,目光中充满希冀。
本报记者 高辉/文 首席记者 王权/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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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张保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