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孟超与蒋声和40年的传奇交往
青年时报
昨天下午,一份粉红色的贺年卡从上海第二军医大学东方肝胆外科医院院长吴孟超的手中发出,飞向400公里外的浙江金华,收件人是他的病人、一个交往了40多年的肝癌病人———蒋声和。
贺卡上写着:“很长时间没联系了,得知你身体很好,生活很安逸,非常高兴……新春佳节即将来临,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阂家幸福。吴孟超”。
吴孟超,我国著名肝脏外科学家、中科院院士,2005年度国家最高科技奖得主,享有“苍生大医”的美誉。
蒋声和,金华造漆厂退休职工,浙江宁海人。目前世界上肝癌手术后存活时间最长的病人,术后至今已经健康生活超过了40个整年,成为国际临床医学的奇迹。
虽然离春节还有一个多星期,但立春后的江南到处弥漫了春的气息。
半月前,迎着冬日的夕阳,我来到金华,找到已搬了新居的“老朋友”———今年77岁高龄的蒋声和老人。
接到我的电话,老人一身黑色老式呢大衣,在女儿的搀扶下站在小区的寒风中等我。
“蒋师傅!”我老远就看见了他们,“怎么好意思,让您下楼来接我呢!”
“我爸前几天闪了腰,刚才还躺在床上。接了你的电话,非要起来。”蒋声和的女儿蒋丽莉不无埋怨地看了看她手挽着的父亲。
“你是稀客。”老人慈祥地微笑着,好像没有听到女儿的说话,和我握了握手。
七年前,我作为金华晚报的记者,曾采访过他。一晃过了这么多年,老人依然面色红润,精神矍铄。
1966年,蒋声和被查出原发性肝癌,是吴孟超和陈汉大夫主刀摘除了他的恶性巨瘤
1949年,迎着新中国的曙光,初中刚毕业的蒋声和满怀着青春的热情和对新生活的憧憬来到大上海,在永利钢笔零件厂当了一名学徒。一年后,他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在部队的大熔炉里,他一待就是7年。7年里,他当过文工团团员、文书、炮团观察员、海军速成学校教员,参加了“抗美援朝”,并入了党。
1957年11月,蒋声和从部队复员进入上海革新仪器厂,次年当选为厂工会主席。1960年,他随妻子郭杏囡与上海万里造漆厂迁厂来到金华。一子一女中,儿子留在上海奶奶身边,襁褓中的女儿被带到了金华。
1966年1月,蒋声和在当时的金华地区第一医院检查出肝炎,吃了许多药一直不见好,常常疼得他无法入睡,体重一下子从60多公斤降到不足45公斤,最后连走路都不会走了。同年9月,他前往上海第一人民医院诊治,经B超检查发现肝脏存在问题。10日,他被介绍住进了上海第二军医大学附属长海医院,被诊断为原发性肝癌、结节性肝硬化。一周后,由该院外科副主任医师吴孟超和陈汉大夫主刀进行了6个多小时的手术,切除了长有巨块型恶性肿瘤的右半肝叶。手术很成功。
蒋妻郭杏囡回忆起40多年前的一幕似乎恍然如昨:“开刀前,我们还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知道一个叫吴医师、一个叫陈医师。两医师态度很好,很耐心。吴医师跟我们说,开刀时间越长,手术成功的希望就越大。人是上午8点进得手术室,直到下午4点左右才出来。开出来的肿瘤大小共5个,大的那个直径有20多公分,小的4个也有鸡蛋那么大。”
手术后,蒋声和在医院住院观察治疗了一个多月,吴孟超几乎每天来查房。蒋声和说,吴医师话不多,检查也只是摸摸脑门、按按肚子,间或叩击听一听,但他的手都是暖暖的。他总是边检查,边关切地问饮食好不好、感觉怎么样,再顺手把我们的衣服拉好、把被角掖好,甚至弯腰整理一下我没有放好的鞋子。
“医院的伙食很好,鸡肉、牛肉、猪肉都有。”蒋声和出院时,吴孟超特地来送行,并交待:“回家后,营养一定得跟上,想吃什么都可以吃。”
郭杏囡不无得意地告诉记者:“人家都说肝病不能吃鸡,我家声和回来后偏偏吃了很多鸡。”
这年年底,蒋声和经过两个多月的休养,重回金华造漆厂上班,既要下车间劳动,又要搞人事管理。从那时起,他形成了有规律的作息时间和饮食习惯:每天早上5点(冬天7点)左右起床,散散步;晚上一般9点半以前上床休息;一日三餐定时定量,除烟、酒、辣外,什么都吃,以保持营养均衡。
1999年,蒋声和肝癌复发,又是吴孟超和陈汉大夫为他施行左肝复发癌根治术,再续生命
蒋声和总是宽以待人,从不动肝火。他根据吴孟超大夫的医嘱和医院的通知,术后前几年每年都要前往上海复查。吴孟超尽管很忙,但每一次都亲自过问和检查,临了不忘说些鼓励的话:“身体蛮好,不错不错!”
1969年10月,上海第二军医大学及附属长海医院调防去了西安,吴孟超也被派到陕西农村作下乡巡回医疗,蒋声和不得不中断了和医院的联系。直到1975年6月医院迁回上海,吴孟超委托一名护士执笔的信函寄到金华造漆厂,邀请蒋声和前往上海复查,蒋声和才又一次见到了吴孟超。
那以后,蒋声和与吴孟超、陈汉大夫的联系一直保持着。1987年,蒋声和从金华造漆厂厂办主任的岗位上退休,但他始终保持乐观的心态,坚持每天看报看电视,偶尔也出门和一些老同志聊聊天、搓搓麻将、逛逛超市、荡荡公园。
1999年春节前,蒋声和持续咳嗽,3月初去金华中心医院一检查,发现“甲胎蛋白”指标超出正常值10多倍,被诊断为肝癌复发。他随后将金华医院的血检报告和CT、AFP等有关检查资料寄给已担任第二军医大学东方肝胆外科医院副院长的陈汉大夫。陈大夫即打电话给蒋,让他尽快去上海。
蒋声和在儿子、女儿的陪护下赶到“东方”,陈汉立即授意他的博士生给蒋声和作了检查。恰好,院长吴孟超刚给病人做完手术出来,闻讯就来到医院会议室,与蒋握手致意,随后安排蒋声和等人一起用餐。吴院长仔细验看了金华的检查报告,说:“很清楚的,不用再拍片了!”又说:“你是住院治疗还是门诊治疗,我们研究后再决定。”
第三天,蒋声和接到陈汉大夫的电话,请他立即住院,准备手术。当时,吴孟超正好要去北京出差,他交待陈汉“做好术前准备,等我回来就手术”。
4月12日早上,一台“最高规格”的手术开始了。当年的主刀大夫、“东方”现在的正副院长吴孟超和陈汉双双进入手术室,“破除肝癌复发不宜再手术的禁区”,为这位肝癌术后复发间隔时间最长的病人主刀,施行左外叶肝癌局部根治术。
手术只用了两小时就结束了,连原来准备化疗的设备也没有用上。陈汉大夫对等在手术室外满是焦虑和疑惑的蒋的亲人说:“情况很好,不需要化疗!”
蒋声和被送回病房,等他从麻醉中苏醒过来,吴孟超来到了他的病床前:“你身体很好嘛,这次东西是有的,很小很小,现在没关系了。你还能再活30年!”
12天后,蒋声和提前出院。5月4日和6月16日,两次复查,结果均十分令人满意。
40年来,一位普普通通的病人竟然和两位名医建立了深厚友谊,这对如何实现医患关系的良性互动是一个值得借鉴和探讨的成功范例
那以后,蒋声和与“东方”两位教授吴孟超、陈汉的关系又进了一步。
2000年7月,“东方”新病房大楼落成启用,蒋声和应邀出席典礼并作为病人代表上台发言。借此机会,吴孟超又安排陈汉大夫给蒋作了一次免费复查。
2001年正好是吴孟超的80大寿。医院根据院长的心意,再次向这位自己的病人发出了邀请。到了医院,蒋声和才明白,所谓的寿宴不过请了十来个人,除了吴孟超和他的夫人、女儿及医院的同事,其他四五个全是原来的病人!
蒋声和告诉记者,40年来,他已记不清见了吴孟超多少次面,但不管是当年风华正茂的手术大夫,还是如今名闻遐迩的院士、名人,吴孟超在他的心目中始终是那样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他们之间的友谊虽平淡如水,却历经风雨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数十年来,他应邀出席过吴孟超主持的国际学术研讨会,参加过有关反映吴孟超事迹的新闻记录片的拍摄……令他感到遗憾的是,前些年因为原住房拆迁,搬了三次家,竟把东方肝胆外科医院的联系电话弄丢了。
就在这几年间,把蒋声和两度从生死线上拉回来的两位大夫发生了一喜一悲的新闻:院长吴孟超获得了2005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国家主席胡锦涛2006年1月9日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亲自给他颁奖;陈汉大夫却因病于2004年6月23日在上海逝世,享年仅仅73岁。半个月前,当我把从东方肝胆外科医院获得的陈汉大夫已经去世的消息告诉老人时,老人发出了震惊和遗憾的感慨:“耶———,太可惜,太可惜了!”
“吴院长很忙的,我去上海、和上海的联系基本上都是直接找陈医师的。很多电话也是他打给我的。他和吴院长一样,都是好医生啊!”蒋声和说着又感叹起来,“他年纪比我还轻,太可惜了!”
蒋声和1999年二次手术成功后,作为地方报纸记者的我直接将电话拨到了陈汉大夫的办公室,他热情地接受了我的远程采访。他介绍说,全球每年新增的肝癌病人中,约43%发生在我国大陆。我国肝癌发病率仅次于肺癌,每年有20万至40万人被它夺去生命。他认为,蒋声和是个奇迹,这一奇迹的产生关键是手术彻底,同时与病人淡泊的人生态度、和睦的家庭生活、良好的生活习惯等密不可分。
1月30日,我再次拨通了东方肝胆外科医院院长秘书办的电话,终于找到了刚刚出诊回来的吴孟超院长。
“哎呀,他还健在啊,太让人高兴了!”电话那头,吴院长朗声笑了,“上个月(2006年12月)我们搞院庆想请他来,就是找不到啊。电话打到他厂里,说退休了,没有联系电话;打他原来留的电话,接电话的竟说他去世了。”
刚刚过去的2006年,迎来了东方肝胆外科医院成立10周年和医院创始人吴孟超院士从事肝胆外科事业50周年,为此医院举办了一系列便民活动,并于12月22日召开了庆祝大会。
回忆起40年来与蒋声和的“生死之交”,他同样感慨不已:“蒋声和是一个奇迹,是医学的奇迹,也是生命的奇迹。他虽是我的病人,也是我的财富,他给了我力量与智慧。我会一直和他交往下去的,他是我一辈子的朋友!”
吴院长认真地记下蒋声和新的联系电话,高兴地告诉记者,等一会他就给老蒋去电话:“差不多五六年没见到他了,我失职,不应该啊!”
一位病人和一位名医的友谊从此再度延续。
来源:青年时报 作者:时报记者 黄一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