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贡 盐道上的四川南方
四川在线-天府早报
■文/图/布芒
近代川南的中心毫无疑问在自贡,自贡就是被盐催生的城市。
自贡井盐曲折的历史令人扼腕,井盐的辉煌可能不在,但是建立在盐上的自贡气质和风味不可能被轻易冲淡。
四川卓筒井中国第五大发明
美国著名的专栏作家马克·科尔兰斯基对食品和历史有着特别的兴趣。他的写作常常围绕着二者的关系进行。他同时又是一个旅行家,与一般的旅行家不同的是,他的浪漫的环球旅行同样是为了搜寻食品故事及其相关的历史。他写的两本很棒的书《鳕鱼》和《盐》充满了趣味,既有历史的深度,又有世界性的视野,而且叙述个性十足。他对自贡的现在、过去相当熟悉,仿佛他在那里生活过许多年。
一个外国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对已经被中国人淡忘的生活如数家珍。让我这个在自贡真正生活过10年的人感到汗颜。自贡是川盐南方运道的中心,因盐而伟大,尤其在纪念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的时刻,这个曾经担负着全民族20%以上食盐供应的城市不能被淡忘,更不能被遗忘。
四川是中国井盐的发祥地和最重要产地。早在战国时代,秦灭巴蜀,李冰被委派出任蜀郡太守(公元前255--251年),就开创了凿井盐的历史。史载李冰“穿广都盐井”,广都即今日成都市双流县。李冰所“穿”盐井被称为大口浅井,一直维系到北宋时期,均是井盐的主要采掘方式。北宋庆历年间(公元1041-1048年),四川发明了先进的小口径卓筒井凿井技术,井盐开采从此步入卓筒井时代。卓筒井的发明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它是人类开采深埋于地下矿藏的开端。
卓筒井的发明者为四川人,但究竟是哪一地区的四川人,似乎存有疑义。遂宁大英县有原始卓筒井的遗存,是争夺发明权最有说服力的武器,但北宋时代的文献中又有古陵州井研县"土人凿地植竹,为之卓筒井,以取咸泉,鬻炼盐色"的文字。但不管怎样,卓筒井技术的发扬光大却是在自贡。道光十五年(公元1835年),富荣东场的盐井-深海井(位于今日自贡大安区)掘进至1001.42米,成为中国也是世界第一口超过千米的深井。这是一项极了不起的成就,现代西方石油钻井技术的发端--绳式顿钻钻井法此刻刚刚在美国宾夕法尼亚诞生,24年后,其钻井深度仅66英尺。绳式顿钻法的工作原理与卓筒井十分相似,英国著名科学史家李约瑟因此在其巨著《中国古代科学技术史》一书中指出:中国四川井盐钻凿技术和科学原理,是近代石油钻井之父。事实上,“中国钻井技术的发明,对于人类社会的文明和进步,无疑作出了伟大贡献,无论从历史地位和作用,抑或对当今世界的社会、经济、军事和科学技术的影响,堪与指南针、火药、造纸、印刷术等伟大发明交相辉映。所以,它无愧作为中国的第五大发明而赢得在中国和世界科技史上应有的地位。”《中国井盐科技史》)如此伟大的发明,一般中国人乃至四川人竟不甚了了的。殊为悲哀。
川盐济楚,自贡盐业的黄金时代
咸丰年间,中国南方的广大地区遭到蹂躏,许多文物古迹被毁,与此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四川南方盐业却赢来了巨大的发展机遇。咸丰三年(1853年),太平军攻占南京,淮盐运道受阻,不能上运湖北、湖南,清政府因此饬令川盐济楚,给川盐以广阔的两湖市场,并同时赋予优厚的政策。犍乐特别是富荣盐业得到迅猛发展。此即历史上第一次川盐济楚。到光绪初年,发明了宫宝鸡丁的四川总督丁保桢奏道:"富厂产盐之多,远过犍为"。至此,自贡地区成为川盐之首,并延续至今。
85年后,中国历史上又发生了第二次川盐济楚。1937年7月,卢钩桥事件发生,中日战争全面爆发,同年12月,南京被日军占领,沿海一带相继沦陷。海盐生产陷入困境、运输受阻。1938年春,国民政府下令川盐增产加运,济销楚鄂。川盐生产因此获得一系列优惠政策、措施。作为中心产场的自贡盐区,"在抗战时期的增产加运首当其冲,迎来了自贡盐业发展史上第二个黄金时代"。1910-1937年间,川盐销量占全国总量的百分比始终在13.64-21.6之间,而川盐济楚开始的1938年上升到28.86,到1944年已经达到38.88。川盐之中,自贡盐占了60%,可谓雄居榜首。1938年,冯玉祥为抗战募捐来到自贡,贡井的大盐商余述怀慷慨解囊,捐款1000万法币,据说冯感激涕零,当场将坐骑--一辆美国福特汽车赠与余述怀。
抗战时期,自贡对中国贡献很大,同时自己也获得巨大发展。尽管自贡地区盐业历史十分悠久,但作为独立的行政区,成立的时间却非常之短。自流井盐区称为富荣东场,归富顺县管辖,贡井盐区称富荣西场,归荣县管辖。经盐商及自贡名流们的多方努力,1939年9月1日自贡市正式成立,直隶四川省政府管辖。建市之初,由富顺、荣县分别划出自流井和贡井地区组成自贡市。历经1500年,自贡地区终于从因盐设镇、因盐设县达到因盐设市。后富顺县和荣县划归自贡市,有人戏称为“孙子吃了爷爷”。
流动的洁白:川南古盐道
自古以来,川南盐道都以水运为主。清代到民国时的运道大致延续以往的路线。自贡盐运走沱江线:自贡盐船通过釜溪河到邓关,改换大船入沱江,一路往东下泸州,进入长江。犍乐场的盐分送不同的地区,其中犍为场濒临岷江,由五通桥下河装船,此船被称为三板五板船,每只载巴盐200-800担,顺流360里到宜宾。行销湘楚的盐在纳溪换长船,下放渝州(今重庆)、万州。行滇岸者即换小船入云南小河。乐山场引盐,在牛华溪公仓人力抬至河下装船,船名半头船。可装盐50包,由岷江上运,经青神、眉山到彭山江口。销府岸者直运成都,枯水期须换用驳船运中兴场,再用板车陆运到岸。销南岸者,有中板船、半头船,可装盐100-150担,到彭山转新津河到新津。运雅岸的盐则在乐山场装竹筏,每只可载100担,由青衣江逆水而上,经夹江、洪雅到雅安,再分运荥经、汉源、芦山、天全等县。盐历来为朝廷官府掌控,其经营、销售都有严格规定,川南个各产盐区都有自己的销运区域(行话称"销岸"),富荣场(自贡)主要销往重庆川东地区和湖北湖南及贵州;犍为场销往宜宾和云
南;乐山场则销往成都雅安等地。
陆运作为水运的补充具有更加古老的历史。富荣东场(自流井)的陆运盐经大山铺行120里到内江,又经牛佛渡到隆昌、荣昌,行480里到壁山。乐山场则要过红岩关200里到丹棱,350里到峨边,310里到名山。陆运一般采用人工背、板车拉或兽力驮。上个世纪70年代,在自贡贡井的马路上还有板车(本地人俗称架架车),遇到下坡道,拉板车的人用单腿猛划几步,突然腾空而起,板车和人保持一种危险的平衡,疾驰而下,伴随着吆喝声,路上的行人纷纷躲避,十分壮观。拉板车的人似乎有一种满足,因此,下大坡、陡坡最令他们兴奋,可以炫技,享受明星般的感觉。现在,这些都成为了记忆。
1952年7月成渝铁路全线通车,自贡盐大量运至内江,由火车分运成都、重庆。
1956年内昆(内江至昆明)铁路井内段通车,从自流井到内江原来由汽车或骡马车兼运的状况被彻底改变。
1970年7月成昆铁路通车,五通桥盐(原犍乐场盐)以汽车运至夹江、峨眉,装火车沿成昆线向西到金口河、乌斯河到西昌、渡口(今攀枝花市);又沿成昆线向东到成都等地。
铁路缩短了世界的距离,改变人们的生活,古老的盐运方式也被终结。川南大小江河上船只往来、帆影飘动的景象从此消逝。
盐上的城市:自贡
近代川南井盐的中心毫无疑问在自贡,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自贡就是被盐催生的城市。上个世纪80年代以来,这座城市开始有意无意地遮掩自己的身世,她被冠以"恐龙之乡"或"灯城",而"盐都"似乎是一个丢人现眼标记。自贡的一切都与盐相关,繁荣的抗战时期,以及上个世纪80年代四川(包括重庆)的第三大城市,都是盐带来的荣耀。随着海盐逐渐占据中国绝大部分盐业市场,自贡开始走向沉寂。盐已经无力支撑这座城市,人们转而开始抱怨她。在四川的其他地方,时常听到"你是吃咸盐的嗦",其中包含着对自贡人的揶揄。这很难不让自贡人对盐不产生复杂的心情。
但是,不能也不应该忘记,无数的四川人甚至中国人都是吃着自贡井盐长大的,抗战的8年中,中国人民食盐中的20%以上来自西南这个偏远的小城。盐是白色、圣洁的,是生命不可或缺的另一种乳汁。
天然气是提取盐卤时的副产品,自贡人发现了它的价值,曾经把盐锅烧得旺旺的。自贡的80年代还能看到公交车顶着巨大的天然气气包。从自流井到贡井的10多里路程中,公交车总会在贡井虎头桥加气,这让心急的乘客很不耐烦。现在这些景象没有了,但出租车用气做燃料已成为潮流。自贡人很早就使用天然气,但飘荡在公交车上的气包却让他们感到丢尽了面子。这种阴差阳错反映出自贡的尴尬。
在大谈城市文化名片的时代,几乎每座城市都在绞尽脑汁寻找甚至编造自己的标志物。自贡本可以避免这一烦恼,因为她的标志在100多年间太明显、太与众不同了,那就是闻名遐迩的自贡盐井天车。自贡盐场的天车是在清带代陡然增高的,其外形十分壮观,上千米的深井要求地面上的提升井架--天车要有相当的高度,而非是自贡人在清代就有“形象工程”的意识。天车的结构十分科学。其主体是以数百根质轻、滤水性好、耐腐蚀的杉木排列捆扎,在空中交接组合成若干根外圆中空、由低到高逐渐收小的木柱,搭成A字型高架,然后在井架顶端安放被称为“天滚”的定滑轮,再配置各种构件。整座井架矗立在井口上,直耸云端,不仅有很强的荷载能力,而且有相当强的抗震和抗腐蚀能力。自贡天车高达100余米,是100年前中国最高的人工建筑之一,由于它是木制的,“堪称科技史上的奇迹”。天车在上个世纪80年代以前成为自贡最醒目的标志。相传在抗战时期,日军企图轰炸自贡,当日机飞临自贡上空时,发现了数不清的很高很高的“高射炮”,竟落荒而逃了。我没能核实这则故事的真实性,但凡在上世纪亲临过自贡的人,看到自贡四处林立的天车,都会做此联想。然而不幸的是,天车也没能逃过被遗弃拆除的命运。马克.·科尔兰斯基伤感地写到:1993年,自贡两个井架(天车)被拆除了,一个高达290英尺,另一个高达284英尺。
实用主义盛行之下,历史传统文化遗存的不幸命运屡屡在中国上演,令人百般心疼。天车被看作是一个巨大的废物。曾经的巍巍“森林”,如今几乎被砍伐殆尽。最高、最壮观的天车永远从自贡的土地上消失了,伤痛感将随着时间的增长变得越来越强烈。1967年10月,自贡第一座生产性真空制盐车间在贡井建成,这标志着古老的制盐方法开始走向末路。
如果说,真空制盐还仅仅是打击了传统的制盐方式,那么国家1995年决定实行碘盐制度,则使自贡整个盐业陷于不利。不说外省人,就是四川人,已经开始广泛食用加碘的海盐了。有着辉煌历史的自贡井盐似乎走到了它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