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禁摩:十万摩的司机的去与留
潇湘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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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2月31日傍晚,行驶在广州中心市区的摩托车在完成它在该地段的最后一次亮相。据官方统计,广州大概有10万摩的司机。图/CFP
2007年元旦的太阳升起时,摩托车已经和广州说再见了。上个世纪80年代,它曾经是时尚、酷的代言人。它曾经遍布街头巷尾,给广州市民的出行带来了方便。它也曾被人利用,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作案工具。
据官方统计,广州大概有10万摩的司机,而这还是保守估计。
10万人的生计问题,因为一项政策的出台骤然被摆到了台前。
广州市宣布2007年1月1日是他们工作的最后期限。政府正在下决心整治并不良好的城市环境,其中就包括清除摩托车。
据《南方人物周刊》报道
这个行业不相信眼泪,他们没有任何医疗保障,出了事只能指望老乡和朋友。这些男人们——这个行业里没有女人——每天都在经历着生与死的考验。
元旦前一天的傍晚,在距离广州最新的CBD珠江新城不到一公里的地方,七八个中年男人正倚靠在街边各自的摩托车上,游离的目光打量着路上匆匆的行人。间或有人过来说出一个地方,谈好价钱,和摩托车的主人一起绝尘而去。
广州人把他们称作“摩的司机”,或者根据年龄叫作“摩托佬”和“摩托仔”。
这个行业不相信眼泪
李海军就是其中一员,在这个行当他已经干了6年,头上的白发和略罗锅的身材让人很难相信他今年才38岁。握手时,手上厚厚的老茧会给你一种砂纸打磨的感觉。这只不过是摩的这份职业带给他的一个痕迹,另外还有始终缠人的关节炎。6年里,他跑遍了广州的每个角落,他可以向外地人详细地介绍广州的各个地点,却从来没有去过任何一个风景点。
他已三年没有见过老婆和儿子了,恐怖的春运和上涨的火车票价让他很难下定决心回河南老家看一看。即便是中国人最为重视的春节,他也和两个老乡留守在城中村的出租屋中,不到10平方米的空间内,三个成年男人惟一的娱乐是看电视。
“今年也回不去了,干不了摩的,得想办法干点别的,不然家里人吃什么?”李海军习惯聊天时抽烟。三块钱一包的“羊城”是他惟一的“奢侈”享受。
李海军来自河南省郾城县裴城镇的一个贫穷农村。他去过山西、陕西、河北这些北方省份,最后选择了珠三角作为自己的长期落脚点。
“我现在就算是每个月挣几百块,也好过在家待着。(家乡)没有厂子,没有矿,种地根本养活不了全家。”李海军对自己的现状很知足,他所在的村庄里,18-50岁之间的男性基本上都在外打工。
广州面临着和中国大多数大城市同样的难题——交通拥挤,和北京、上海不同的是,她有着数目庞大的摩托车,据《2005年广州市居民出行调查》显示,广州全面禁摩后,受禁摩影响的全市79万摩托出行量中,将有40万转移至公交,15万转移至自行车,7万转移至步行,14万转移至私家车。如果把这些摩托车一辆一辆排起来,可以从广州一直排到郑州。
因为灵巧和快捷,摩托车载客占据了广州交通的重要组成部分,据官方统计,像李海军这样的摩的司机,广州大概有10万人,而这还是保守估计。如果按照每个人每天可以赚到100元计算,禁摩之后的广州每天就会至少支出1000万元用在其他交通工具上,一年下来就将近40亿元。这还不包括其他的几十万用于自驾和运输(比如快递)的摩托车驾驶员转入到公共交通上的支出,这是一个无法估量的数字。
李海军对于这个数字没有任何印象,但现在这份工作带来的收入和付出比是令他相当满意的。每天早上6点半出门,晚上要到8点钟回家,一天工作14个小时,不论风雨。一天的支出不会超过25元:吃饭用去10元,买烟可能要3元,还有10元的油钱。
但是,这工作很危险。李海军上个星期目睹了一起灾难:当十字路口的红灯亮起时,一位摩的师傅没有看清,来不及刹车直接撞到了前面的货车,血流了两三米长。
“禁摩”将改善广州治安?
事实上,加强城市治安正是政府“禁摩”的重要理由之一,其他的理由包括摩托车可能导致交通堵塞以及环境污染。
广州要在2010年召开亚运会,这是这座城市这几年内最重要的任务。
亚运会将会吸引外国游客蜂拥而至,媒体也会重点关注这座南中国最发达的城市。广州的重要目标是要建设良好的社会环境,但是与独特的岭南风情不相称的是,这里的治安较差。前些年,广州火车站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为抢劫和偷窃的代名词。
在广州,摩托车往往是犯罪作案工具的代名词。“飞车党”和“砍手党”开着速度飞快的摩托车从街边飞驰而过,一伸手就将路人的包抢走或者掳去女士们的项链和耳环。如果稍有反抗,甚至会遭到砍手的悲剧命运。
广州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张桂芳就治安工作曾做出指示:“面对砍手党时,干警要敢于开枪,否则是民警的悲哀。”“广州新组建的便衣队伍要加强装备,佩枪、装扮可灵活处理,比如可染发以更容易接触犯罪分子。”
上任不久的广州市委书记朱小丹第一个调研的问题就是广州的治安,在他看来“治安不作为就是最大的失职”。
李海军也相信,如果没有了摩托车,治安会好很多。和普通市民一样,他也痛恨“飞车党”。和他一起居住的周卿坡和王正方则有不同的看法。年纪最大的周卿坡下了结论:“那些人没了摩托车也一样会做坏事,搞不好有牌照的摩的(司机)没了饭碗还会去抢哩。现在还有好些个开面包车抢的,难道说把汽车也给禁了?”正在上网的王正方插话:“电视剧上台湾的摩托车也那么多,怎么人家就不禁,广州还会比台北发达么?我看这就是政府怕麻烦,搞一刀切。”
周卿坡担心的事情不是没有道理。机动车抢劫更可怕——他们可以把事主绑到车上,抢走他所有的东西甚至是衣服,还会威胁人说出银行卡的密码,甚至是绑架索要赎金……与之相比,飞车党显得太没有技术含量。
李海军可能还不知道广州环境监测中心站的环境评估结果:全面“禁摩”后,全市每年将至少减少排放一氧化碳2.4万吨。同时,夜间的噪音污染也将大幅降低,摩托车噪音扰民问题将彻底解决。
但没有污染的电动自行车在这座城市也不受欢迎。2007年1月8日上午9时,位于广州郊区的番禺法院受理广州“禁电”后首起行政诉讼案。原告是广州市民叶存环女士,被告是番禺区公安分局。原告的律师说:“广州市禁止电动自行车上路行驶的政策,作为一项关系到弱势群体切身利益的重大公共决策,不仅剥夺了该市数十万现有用户的财产权和自主选择出行方式的权利,而且置数以百计的生产商和经销商的利益于不顾。”
摩的司机出路何在
禁摩之后这些摩的司机的去向已经成为一个颇受关注的话题。广州市政府提出了一些举措努力为这些人提供工作岗位。但在李海军看来这些和他基本没有关系:他没有广州户口、没有这些工作要求的专业技术、他的年龄超过了招工标准……在广州首场援助“禁摩”涉及人员专场招聘会上,只有一位“摩的”司机前来应聘。
10万人的生计问题,因为一项政策的出台骤然被摆到了台前。
事实上,离开摩托,这些人很难在广州立足。他们绝大多数是外地人,省内其他地区,广西、河南、四川、湖南、湖北、江西……他们给自己打工,没有劳动合同的保障。能当摩的司机的人大多数都上了岁数,重新学习新的技能似乎不太现实。当他们生病的时候,只能去一些小诊所,很多是没有医师执照的。
李海军离开了这座城市,2006年广州市有关部门在答复政协委员的提案时,说要提高广州外来人口的进入门槛。像他这样没有学历和一技之长的人,应该就是那些门槛之外的人。
电话里,李海军显得还很兴奋,他去了深圳——自己最早外出打工的地方,和一起光屁股长大的朋友合伙开始开集装箱运输卡车。
从两个轮子到很多个轮子,李海军显得信心十足:“等我赚够了钱,就回老家做生意去。到时候我发达了,你再来采访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