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静物般沉默无语
新闻晚报
文 /朱朱
片名:三峡好人 英文名:StillLife 导演:贾樟柯 演员:赵涛 韩三明
贾樟柯拍《三峡好人》的灵感,几乎来自于对静物的感受。在导演阐述中他这样说:有一天闯入一间无人的房间,看到主人桌子上布满尘土的物品,似乎突然发现了静物的秘密,那些长年不变的摆设,桌子上布满灰尘的器物,窗台上的酒瓶,墙上的饰物都突然具有了一种忧伤的诗意。静物代表着一种被我们忽略的现实,虽然它深深地留有时间的痕迹,但它依旧沉默,保守着生活的秘密。
而生活中,更让贾樟柯关注的,是一批又一批为三峡水利工程默默奉献的劳动者,他们“如静物般沉默无语的表情”让他肃然起敬。于是,贾樟柯带着摄影机走入了古老的县城奉节,这座即将消失的城市,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的无数家庭被迁往外地,两千年历史的旧县城,在两年之内将被拆掉并永远沉没于水底。镜头记录着这座城市的拆毁、爆炸、坍塌,喧嚣的噪音和飞舞的尘土,贾樟柯说,他慢慢感觉到“生命本身会绽放灿烂的颜色”。
烟
从汾阳到奉节的船到了,黑得像炭一样的韩三明正准备下船,却被两个汉子顶住,问他要钱。没有。抢过他皱巴巴脏兮兮的旅行袋,打开,扔出来的几乎是废物,一分钱也没有。“穷鬼!”两个汉子无奈,只好放了他。
来到岸上,韩三明两眼一抹黑,完全没了方向,因为这里与他记忆中的16年前已无一点相似。他依稀记得要去的地方,但现在已被水淹没。吱———一辆破摩托停在他面前,“哥们,要去哪?”“奉节××村××号。”“上车。”韩三明别无他法,只好坐上摩托后座,跟着小伙子突突突一阵飞驰。吱———车停下了。韩三明一边从搭在手臂上的上衣口袋里掏钱,一边疑惑地问:“这是什么地方?”“奉节。要去××村××再加两块钱。”没办法,只好再加两块钱。到了一个旅店,其实也就一幢破屋,一个满身松松垮垮赘肉的老头算是老板,“五块一晚。”摩托小伙子自己赚足了钱,反过来帮韩三明杀价,“这么贵啊!”“那就两块五吧,看在你的面子上。”“两块!”“行行行,就两块,你就会替外人说话。”老板大概要靠摩托小伙子长期拉客,所以他说怎样就怎样。
韩三明趁机向老板打听他要找的幺妹。
“你是她什么人啊?”老板问。
“她是我老婆。”
“你自己老婆也看不住啊。”
“16年前买的,刚怀孕就被公安带回去了……”
第二天,韩三明还是搭乘那个小伙子的摩托,终于来到幺妹家。
幺妹不在,屋里只有老老少少三四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其中一个看上去最老的是幺妹的哥。他们吃着烂糊面,哼哼一句“幺妹跑船去了,要一段日子呢。”然后就对他不理不睬,甚至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韩三明掏出烟来,一根根发,可是他们甚至连接烟的面子都不愿给韩三明。看得出他们内心对韩三明充满了抵触和排斥,一个个呆坐在那里,就像一堆静物。
酒
韩三明只好暂时找一份拆屋的工做着,等待幺妹回来,他铁了心要见她,还有他们的女儿。
韩三明认识了同屋的年轻人“小马哥”。小马哥特崇拜周润发,一遍又一遍看电视里放的《英雄本色》,一边又一遍听香港歌星叶丽仪唱的电视剧里面的插曲:“浪奔,浪涌……”然后就模仿发仔的每一个经典动作。一天,两人面对面坐着,喝起了酒,通过人民币上的图案互相认识了各自的家乡。“知道吗,这里是我的地盘,以后有什么事情就对我说,我会罩着你的。”接着他伸出食指和拇指做出手枪的样子,朝着韩三明“叭勾”地来一下。从语言到表情,甚至长相,他都与周润发的“小马哥”神似。
他要了韩三明的手机号,打了一个,韩三明的手机立刻响起。“你也听听我的试试?”韩三明拨了他的号,响起的便是“浪奔浪涌……”。
几经周折,韩三明终于在一个破旧的露天棚屋里与幺妹见面了。幺妹穿着一身绿军装,皮肤也是黑黑的,不知是原来就这样,还是跑船时日晒雨淋造成的。
“你看起来老了很多,”韩三明指着船老板接着又问:“他就是你现在的男人?”
“跟着老板跑船,他给我口饭吃,谈不上是男人。”幺妹一脸沧桑地说。
“他对你好么?”韩三明点了一支烟。
“不好。”
“我对你那么好,你还要跑。你做月子时,我妈什么活都不让你干。”
“当时年轻不懂事么……”
“我要把你带走。”
“为什么不早点来。”幺妹带着韩三明来到船上,他终于看到了照片上的女儿,很阳光,很美丽,心里一阵欣慰。
“我想把她带走。”对着船老板,韩三明说的还是这句话。他们面对面坐着,喝着酒。
“也可以啊,只要她乐意。不过他哥欠了我三万,你拿钱来赎她!”
韩三明盯着窗外的幺妹。幺妹的手此时紧紧地抓着窗上的铁栏。
“你给我一年的时间!一年后我来还你钱……”
茶
太原来的沈红也到了奉节,寻找两年未归的丈夫郭斌。她冒着炎热,一瓶瓶地喝水,只要发现饮用水,她立刻就把空矿泉水瓶子装满。
找着了郭斌原来工作的单位,那个倒闭的工厂的厂长正受到工人的围攻。她被介绍给一个大姐———办公室主任。她说正好,郭斌有点私人物品还存放在车间里那个橱柜里,要沈红带走。可是锁锈住了,怎么也打不开。沈红找到了一把榔头,高叫一声:“让我来!”砰一下砸开了锁,赫然又是一堆废物,只有一袋茶叶好像还新鲜着,她拿走了。
在郭斌的四眼战友的帮助下,她终于来到郭斌现在的“根据地”,他现在成了“郭老大”,整天忙得不见人影,跟他的董事长———一个厦门来的女人丁亚玲在一起“谈事”。
一个年轻人头上流着血,焉焉地走进来。几个人立刻忙乱地替他包扎,却把他捂着额头的手也一起裹了进去。
“让我来吧,我是护士。”沈红拆下受伤年轻人头上的纱布,重新包上。“不要紧吧?”“还好。”
只好住到四眼家。沈红从内而外都感到热不可耐,她打开装在墙上的壁扇,扯着衣领,让风吹进身体里,哪怕这风也是热的。
终于见到了郭斌。一股无名之火在她胸中燃烧。郭斌开着车追出来,跟到三峡大坝前才把她截住。相拥相抱很勉强,拉着她跳舞也很勉强,彼此都感到了陌生。
面对着丈夫,沈红迟疑了一会儿说,“我们离婚吧,我爱上别人了,我们打算去上海。”“你想好了?”顿了顿,沈红肯定地说:“我决定了。”然后她就一直朝前走去,没有回头。
糖
韩三明回到了小马哥的住处。
一帮年轻人要为受伤的同伴去讨回公道。“我刚走进他们的房间,就给了我一下。”“弟兄们,去摆平他们!”随着小马哥的一声喊,一伙小青年抄起家伙吵吵嚷嚷地出去了。
一辆破卡车突突突发了很长时间才发起来。小马哥拿着一大袋糖,扔给车上的每一个人,好像是给他们吃“送行糖”。“大白兔奶糖。”小马哥笑得脸上开朵花,好像他们不是去打架,而是去闹洞房。
但是,这天他们没有回来。韩三明找到那个打架的地方了,是一处拆到一半的废墟,地上堆着几堆破砖瓦。韩三明拨了小马哥的手机号,响起了“浪奔浪涌……”的歌,好像就在附近,却不见人影。韩三明循着声音,发现竟然发自一堆像坟堆一样的砖瓦里。他急了,“快来人啊!”工人们马上赶来,搬开砖瓦,埋在里面的正是小马哥,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们弄了个担架,尸体上盖一块大红大绿的床单,抬出去,送到一艘小火轮上,看样子是要进行水葬。这时候,“浪奔浪涌”的歌曲又响了起来……
韩三明看着眼前的一幕,一言不发,或者不知说什么好,一个鲜活的人瞬间失去,他只能感觉而讲不出里面的哲理。
他要回山西老家去了,他要去挣钱,一年后来赎回自己的妻子幺妹。这时候的幺妹一家已经接受他了,他们在一起干杯。他们要跟韩三明到山西去挖煤,因为那里挣得比这里多得多。但是,下矿挖煤危险,说不定哪天下去后就再也上不来……韩三明要他们想清楚再做决定,他们却不置可否。
韩三明走了,离开这个到处都在拆迁、即将要被淹没的“天堑变通途”的地方。远处,一幢高楼突然像火箭一样升空。一个渺小的身影在两幢高楼之间的钢丝上,胆战心惊地蠕蠕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