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崇文区心理健康教育中心 朱虹
核心提示：
爸爸、妈妈、姥爷、大姨夫妇、小姨夫妇，一家七位大人都把目光投注到了这个孩子身上，从饮食起居到学业爱好，从物质需求到情绪变化……
生活在密不透风的大家庭，使得小婧交朋友的方式也沿袭了家中的风气——黏着，不留一点空隙。偶然间发展出的一位朋友，成了她全部的希望。朋友走后，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不会和别人说话了。
开学不久，一位熟识的老师找到我，希望我见见她那已上高三的外甥女小婧。
家有考生，家人的视野和头脑里通常都是考试和分数。“是不是她考试压力太大，或成绩提高不上去？”我问。
“不是。她最近情绪很糟，也没什么具体原因就说不想上学了。”
看来这个女孩心中有着莫名的烦恼，到底为什么呢？
小婧在爸爸的带领下如约来到咨询室。不高的个子、微胖的身材，戴着一副眼镜，留着学生式的短发，身着运动校服。小婧看起来很普通，丝毫没有时下中学生那些“表达自我”的标记。小婧有些拘谨地坐下，神色中流露出好奇、茫然和紧张。
小婧的爸爸向我交待了几句后就离开了。我们开始了交谈。
学习不成问题，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
“我觉得上学没意思，我也知道高三该抓紧了，可就是提不起精神来。”小婧一字一顿地说着，语速缓慢，怯怯地看着我。
“心里着急却没有动力和热情，我能体会你紧张不安的感觉……是不是成绩上不去而对学习没有信心了呢？”我以为还是学习问题。
“不是。学习对我来说不成问题。虽然我的考试成绩起伏比较大，不过只要我努力，成绩就能上去……而且，我认为学习也没那么重要。”
小婧最后这句话让我有点意外。她小姨曾告诉我，小婧从上学起成绩一直很出色，想必从学习中收获了不少肯定。一般说来，这种肯定会强化学生的学习动机，增进学习在学生心中的价值感，但为什么小婧会觉得学习不重要呢？在这样一个“有学生样”的女生心目中，什么东西最重要呢？
我抛出了自己的疑问，小婧马上回答：“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说话！跟同学在一起时，总担心自己会说错！看到同学们一伙一伙地聊天时，我也很想加入，可是我不敢。下课时，我就一个人待着，上下学也是独自来去，在班里没有话说。”说着说着，小婧的眼圈红了。
每个人都具有建立人际关系的需求，希望与他人彼此包容、相互喜爱并维持和谐关系。在青少年的高中阶段，同伴关系开始超越亲子关系、师生关系，成为发展自我意识的一个重要方面。不能够自然融入同辈群体中的学生势必会不知所措。那么，小婧的孤独状态到底从何而来？
“是自己不善表达，还是觉得同学们不愿意与你交流呢？”
“同学们不爱听我说话。有时，我也想鼓足勇气说两句，可我一加入，他们就默不作声地看着我。所以我也没法说。”
“哦，你是说大家没有接纳你？”我想帮小婧进一步澄清。
“也不是……我老说错话，语无伦次，而且我的声调或高或低，声音时大时小。那时我就很尴尬。再有，我不知道人家会不会重视我的话。”小婧的泪水像决堤的小河一样流了下来，流露出内心深深的无助，这些困惑一定在她心中压抑许久了。
小婧告诉我，小时候她并不关心同学关系怎样，除了学习就是玩。上高中后，她开始在意同学怎么看待她了。当时她有一个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什么心事都向好友倾诉，所以感觉挺好的。可就在上学期，这个好友突然出国了。为了不显得太孤单，小婧也想多跟同学交流，但她发觉自己没有办法跟其他人正常沟通。她总在担心自己表达得不好，担心别人不能认真听，这种忧虑严重影响了通畅的叙述，所以，同学有时说她怪怪的。
“你想走近更多同学，这是很正常的想法，也是好友走后出现的内心变化。但是你不太确定别人如何看待你，能不能接纳你，而你又特别渴望得到这些，所以，在沟通时常常把注意力放在了别人对你的态度上，而不是表达的内容上，再加上太急切紧张，所以才出现那些状况，甚至影响到上学的热情，对吗？”
“对！我不知道同学是不是都喜欢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让别人了解我、喜欢我。”
有社会经验的人大多能体会到，良好的人际关系基于一定的人际认知水平。个体人际关系的成熟、人际交往水平的提高是和他人际认知能力的提高密切相关的。许多人际交往中的不良心理和行为是社会认知不成熟的结果，而改善的角度可选择从对自己的认识、对他人的认识和对自己与他人关系的认识等几方面入手。
“在同学心目中，你是一个什么样的学生呢？”我给小婧布置了项作业，让她去采访班中同学，一是为了考察她与同学交流的状况，二是帮她发现别人眼中的自己。
我希望大家能看到我是个努力的人！
“我问了班里80％的女生，只有一次遇到了麻烦，是第二次走上前去才说的，我有点发憷！”再见面时，同样是被爸爸护送来的小婧看起来情绪好多了。她说她在课间一次次鼓足勇气走到同学面前，望着同学的眼睛提出问题，听人家告诉答案。
“同学是怎么评价你的？”
“她们说我是个单纯、可爱的小女生，还很乐观。”一个18岁的女生，如果还以单纯、可爱来认定自己和处世，那她确实会在现实与想象的差异中陷入矛盾状态，在别人为高考而紧张的时候错位地为人际关系而厌学。
“她们还说我有主见，这是我没想到的。”
“有时候，我们就是要透过别人的观察来增进对自己的了解。你身上是否还有一些是同学们没有提到，但你自己很看重的特点呢？”我希望帮小婧对自己有更多发现，带着适度、恰当的自我认同与同学交往，而不是一味希冀别人的关注与重视。
“努力。我希望大家能看到我是个努力的人。”
小婧是个聪明、感受力较好的孩子，稍加引导就有所领悟。接下来，我们又谈到老师、爸爸妈妈对小婧的评价——好学、兴趣广泛等等，还请小婧说了说自己对此的看法和感受。交流过程中，我一直在思考，是什么原因让小婧在自我意识和对人际关系的认知等方面的发展稍稍低于一般水平？
恰巧，小婧的妈妈来到了咨询室，要来接孩子的她比预定时间提早了些。
有自己的小屋就好了，我只想一个人待会儿！
“小婧这一段情绪好了些，前些日子真让我们着急，学不进去，一大家子跟着发愁。”
原来，小婧从小生活在一个大家庭中。姥姥去世较早，为照顾姥爷，小婧一家三口一直与姥爷住在一起。小婧的妈妈有一姐一妹，三姐妹感情非常好。考虑到要共同赡养老人，小婧大姨退休后便搬来同住，而小姨则把房子也换到了同一单元。每天，几家人除了上班上学时间，大多要聚在一起吃饭、聊天、看电视。由于常年生活在一起，各个家庭本身也很少有独处的空间和独立活动的时间，所以，一家的事就是大家的事，对小婧的抚育更集中体现了这一点。
小婧大姨的儿子早已成家立业，小姨婚后还没有小孩，所以，自小婧出生后，一家七位大人都把目光投注到了这个孩子身上，每人都在想方设法给予小婧关注和呵护。从饮食起居到学业爱好，从物质需求到情绪变化，小婧不用暗示和表达，家里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落实在行动中。
“家里经济条件还不错，所以小婧基本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爱人家里比较穷，这些年他做项目挣了一些钱，就想着不能苦孩子。有一次，小婧刚嘟囔了一句某名牌运动鞋出新款了，他二话不说，带着小婧出去一下就买了三双回来。”
“我大姨对我也挺好的，我和我哥都病了的那次，她带着我去了医院，只顺便给我哥买了点药。”
“她小姨管她上学的事。”小婧的小姨就是我的熟人——一个小学校医。为了照顾上中学的外甥女，她又想方设法调进了小婧就读的那所重点中学。
“小姨在家像个老师。有时候，我正看着动画片，小姨却非要问我学习的事，我不想说，我也知道小姨是关心我，刚一说，大家就都七嘴八舌地掺了进来，说我应该怎样怎样，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有点烦！”
“那你平时最愿意和谁交流呢？”
小婧露出了一点微笑，跟妈妈交换一下眼神，说：“妈妈。她总是知道我想听什么，特别理解我。我爸思考问题、说话都是直来直去的，我觉得我跟我爸挺像。”
“我爱人上学的时候成绩优秀，是从小山沟里考出来的。但就是不太会说话，处不好单位里的各种关系。我们家人都知道他的为人，对他很好，也常开导他、教教他，这些年他好像明白不少。”
听得出，三姐妹在自己的小家中都属于强势人物，她们不光引导着丈夫共同组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大家庭，还建设了强大的阵容包围关照着小婧。我想，三姐妹可能从没有想过，家人的过度保护往往导致孩子的人际交往技能缺乏。
“小婧，你生活在这么多人的关爱中，自己有什么感受呢？”
小婧沉默了一会儿：“跟许多同学比起来，我家的条件是够好的，家庭很温暖。但是，我要是能有自己的小屋就更好了，有时候我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待会儿。”
“快了，为了小婧专心准备高考，我们早已经买了房，就等收拾了。”小婧妈妈马上表示。
“我想，不只是高考，小婧现在已经长大了，她可能需要更多时间和机会自己去思考遇到的问题，主动寻找办法来实现自己的愿望，家人可以放手让她自己做事，她一定能行，也很努力。”
“是。我们原来确实是管得太多了，因为她太单纯、太天真，好多人情世故都不懂。”
“这也是需要她不断学习、体会的，外人不会像家里人那样无条件地爱她，她必须尽早学会如何与别人愉快相处，如何主动争取别人的重视与接纳。”小婧的妈妈表示，要和小婧爸爸一起再找时间与我深入交流。
虽然不那么亲密，但是我不会再强求对方什么。
小婧再来时是独自来的，原本上下学都由爸爸或者妈妈接送的小婧，近一阶段在按照我的要求与同学搭伴骑车一起走。“有两天没做到，因为起晚了。”小婧不好意思地说。
“你已经努力了。任何对自己的改变都不是容易的事……同学好约吗？”
“还好，有时约不上就自己走。最近我发现，原来与那个好朋友在一起时，虽然整天在一起，却是我老粘着人家。我一直对她非常好，把我爸给我买的好东西都跟她分享。可现在想想，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是啊，那时你很看重跟她亲密的关系，对她很好，却忽略了考虑她内心的想法。”
“我想是吧。而且我由此忽略了更多的人。现在，我又有了新的朋友，但不那么亲密了，我不会再强求对方什么。”
小婧告诉我，为了和一起骑车的同学多聊聊天，她常要想一想别人最近都关心、谈论什么话题。小婧开始知道，要通过配合别人的步调增加沟通的机会。
咨询后记：
小婧的成长环境也许在今天并不多见，但很多独生子女其实也像小婧一样享受着所有家人浓厚的关爱和全心的关注。
这种关爱是无微不至的，很多孩子像小婧一样不用去渴望和争取就能获得想要的一切，有些甚至是强加给她的；这种关注无所不在，隔绝了一切伤害。它使每个孩子都感觉自己是家里的核心，天生就应是被重视、受到接纳的，虽然有时候也觉得不自由，但身上齐聚的目光还是让他们感到暖洋洋的。
我们能够看到这样做的普遍结果——在逐渐长大的过程中，相貌、学习、才艺等等一切都很普通的小婧突然发现，在同学中找不到自己在家中所享受的重视和接纳，她多么渴望这些，可她却不知道如何去走近别人、如何去争取。她也没有机会自己去思考人与人相处等诸多问题，去实践与他人建立一种亲密又适度的关系。
虽然，小婧曾经交到了一位好朋友，但她交朋友的方式完全是家人对待她自己的翻版——黏着，不留一点空隙，没有考虑对方的感受，一味给予。她偶然间发展出一位朋友，却忽视了更广泛的交往。
父母是爱孩子的，一切为了他好。殊不知，在家把孩子当皇帝般供奉，易使孩子在现实生活中如软弱无力的庶民一样被统治。
庆幸的是，小婧的自觉的心门还是开启了。小婧的父母虽然在认识和做法上有一些误区，但还是为她打下了信任、努力的良好个性基础，并准备在以后的日子里试着去改变家庭现状及教育策略，让家庭气氛更理性宽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