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佐临先生对内蒙演员的厚爱(戴平)
东方网
今年是著名戏剧大师佐临先生诞辰百年,我想起他对上海戏剧学院内蒙班话剧演员的关爱,十分感慨。
1986年,上海戏剧学院举办的第一届内蒙古民族话剧班毕业了。毕业公演剧目,班主任陈明正教授选择了反映内蒙当代生活的话剧《黑骏马》。
这是一出现代戏。它是我院戏剧文学系八六届学生罗剑凡根据作家张承志的同名小说改编的毕业作品,指导老师是青年教师曹路生。陈明正老师作为这个班的班主任,同蒙古族学员朝夕相处了四年;为了招生、深入生活和送毕业生回故乡,他曾三次到过内蒙古草原,对大草原和蒙古族人民有深厚的感情。小说《黑骏马》重新把他的心带到了那广袤的草原、激起了他许多美好的回忆。小说中所表达的崇高的爱心和人与人之间宽容、谅解的高贵品格,尤其使陈明正激动不已。改编者在话剧的再创造中,把主人公宝力格的身份由大军遗孤改为蒙古族孤儿;大胆设置了原作中没有的对于“一捧水”、“声音”和“数字”的咏叹,加深了原著的哲理思索;还运用电影蒙太奇式的多场次和闪回的手法,强直观、短过程地让时空交错而一贯到底。人物上下场采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手法,给导演表现提供了回旋的空间。
在《黑骏马》中,导演陈明正、龙俊杰的二度创造很不一般,他们借鉴应用了象征主义、表现主义的手法,为中国话剧表现手段的多元化、写意化、民族化作了许多探索性的努力。当时,中国的改革开放还不久,戏剧界正在开展一场戏剧观问题的大讨论,以佐临先生为首倡导的写意戏剧观和国外戏剧的新观念新形式在我国戏剧界尚未得到一致认同。陈明正在他的《<黑骏马>导演构思随想》中写道:“生活在发展,社会在前进,现代审美意识在觉醒,旧的戏剧观念在更新。这几年的舞台上,相继出现了《倍尔·金特》、《魔方》、《绝对信号》、《WM》等一批有探索精神的崭新的戏剧样式,像一股股冲击波,震荡了舞台,引起了人们的广泛关注。现代审美意识的开新,特别是布莱希特作品的演出,引起了我们改革精神的思索。”戏剧观念更新的冲击波,引起了上戏教师陈明正们戏剧观念上的变化。他们的表现手法上的多样化,舞台上的浪漫主义色彩和诗化的意境,都来源于上述的基本思想。他们决心在这出戏中尝试吸收新的手段,抛弃一切保守和偏狭观念,学习和汲取当代一切有益我们的东西,走自己的路。
《黑骏马》公演后,引起了国内戏剧界的一致好评和重视。有关方面的专家认为,这个戏之所以广泛受到欢迎,主要是民族的传统审美意识和现代人的审美意识的高度完美的结合;是深刻的内容和完美的形式的有机结合,不单是导演的戏剧,而且是演员的戏剧。时任上海人民艺术剧院院长的黄佐临先生,看了《黑骏马》后,十分激动,不但高度评价了《黑骏马》的导演成就,而且对内蒙班同学的表演给予极大鼓励。回家以后,八十高龄的佐临先生连夜给导演陈明正写了一封亲笔信,全文如下:
明正同志:
昨晚有机会欣赏了你导演的《黑骏马》,甚为激动。这是个极有高度艺术水平的演出。小说是名著,但改编成戏实在难度很大,而你们成功地克服了这个难关,并把它变成个艺术品,可喜可贺!
导演构思非常高超,将原著的诗意或哲理性都能巧妙地体现令我钦佩不已。随着这个构思,舞台、灯光也配合得很妥贴,看上去很舒服。
蒙古(族)同学们很有表演才能,经过四年的训练,基本功很扎实。他们的发音、台词、行(形)体动作都很好。听白荷同志说(注:白荷即朱铭仙教授),他们非常用功,这实在不假,在演出中已见成效,希望他们出校门后能坚持不断练功,在实践中不要放弃。有些毕业生分到我院后就对基本功不问不闻了,这太可惜了!(看他们毕业演出时一切都好,但到了我院,我要求什么,他们硬是不给什么,真是遗憾!)那个小宝力格驯马一段,功夫多么好,而在我的《家》中饰演觉慧的,我在尾声中要求他冒着狂风暴雪顶着一把伞走出家门,他就做不来,使我最后不得不把这个点题的动作删去,一叹!)听说内蒙同学们将分到一个电影厂去,这倒是个办法:在一个单位就比较好办多了,就可以保持固有水平,并可在这一基础上共同不断提高了。但希望他们不要光顾拍电影,而要时常在舞台上不懈的锻炼,这样才能有所长进,有所完善。
对整个演出,我得到极大的艺术享受,只有一处不大舒服,即是索米娅“分娩”一段,忽然跳出四个白色衣着的“小天鹅”,白天鹅虽说是与黑骏马对衬,但很不协调,加之迪斯科的音乐,即把艺术性给破坏了,不知你以为如何?再就是奶奶有一段独坐平台上有只红灯,灯泡一闪一闪地相当刺眼。(好像是跟着音乐的节奏走,但我认为没有必要。)
在剧本结构上,把长篇缩成2个小时另15分钟,实在不易,但觉得前边的15—20分钟似乎松了些,应设法精炼之。全剧地方特色很浓,用之招待外宾,必大受欢迎。入京时,应向文化部提出招待外国使节一场,试试。
学院在演员训练上实在有办法,继西藏班后,这次又一大贡献。这与老师们的辛勤耕耘是分不开的。在这里谨向老师们致恳切的敬意。
佐临
86·3·15
《黑骏马》后来晋京演出,震动了首都戏剧界,获得极高的评价。但是,佐临老师的这封亲笔信,表达的意见是最早最中肯的。他高度评价了《黑骏马》的艺术成就,高度评价了内蒙表演班学生们的艺术才华,表达了一位中国杰出的老戏剧家对新生事物的一片厚爱,也写出了对内蒙表演班同学的深切期待,显示了老一辈艺术家的宽广的胸怀。佐临先生对演员表演基本功方面的一些具体意见,不仅对内蒙表演班是很适用的,对所有的从事表演艺术的青年演员来说,都有指导意义。佐临先生对戏剧的民族化一直极为关注。他曾说过;“愿我们在缩小了的世界上耕耘出更多的具有民族气魄的精神粮食——内容实构思虚人物厚心灵深表演细舞美妙为广大观众所喜闻乐见的话剧艺术——在放大了的世界上增添奇葩闪耀光辉。”《黑骏马》得到他的喝彩,并不是偶然的。主要是这出戏在编、导、演和舞美诸方面取得的综合艺术成就,体现了他的戏剧理想。他的这封信,是对上海戏剧学院为培养少数民族艺术人才所做出的努力的肯定,对所有从事这项工作的教师和职工来说,都是一种极大的鼓舞。今天,在纪念他老人家诞辰百年时,重温这封信的内容,还是令我十分感动。
作者: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