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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仿恶搞与社会变迁

法制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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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识产权制度的宗旨从来都只是促进社会福利,而非保护私产,因此绝不能允许个人的版权压抑社会对戏仿和恶搞的 需求与消费。

□戴昕

(美国杜克大学法学院法律博士(JD)候选人)

  高明的创作者常会有办法让自己的作品流行,可真正流行的作品却未必都是作者意图的结果。1940年纽约一家破 旧的旅店客房内,流年不利的音乐家伍迪?古斯里创作了一首民歌,取名为“上帝为我保佑美利坚”。像许多日后大红大紫的 作品一样,创作者自己最初并没很当回事儿。虽然后来不时修改,但直到1945年,古斯里才发行唱片,更名为“这是你的 土地”。这首歌的内容倒颇类似“歌唱祖国”,抒发了一个“伟大自由国家”的公民对辽阔祖国怀有的自豪感和主人翁意识。 歌曲调子明快,朗朗上口,发行后大受欢迎,恰如歌词所唱,“从(西海岸的)红树森林到(东海岸的)纽约岛”均脍炙人口 ——以至于这首朴实的民谣居然被抬到美国“第二国歌”的地位,堪比西贝柳斯的交响诗《芬兰颂》之于典雅的北欧小国一般 ,变得有点严肃起来。

  不过类似的道理是,作品固有严肃不严肃之分,但实际效果却往往取决于后来的处境,而非最初的意图。2004年 ,“吉布贾布”网站制作了一个动画音乐视频,用了《这是你的土地》的曲调并模仿了歌词,“演唱者”却换成了当时正为总 统宝座打得不可开交的布什与克里。动画中,两位政客轮唱“这块地方的票归我”,然后花样迭出地自吹自擂加诋毁攻讦,“ 恶搞”效果委实不亚于《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热门一时。原作者古斯里虽早已辞世,但唱片公司却不干了,扬言要把“吉 布贾布”告上法庭,诉其侵犯了版权。网站衡量利弊,终究还是选择私了,和气生财。

  但假如“吉布贾布”不怕打官司,其实唱片公司在此案中只是个纸老虎:一方面,它对《这是你的土地》享有的版权 ,根据旧《版权法》早已过时失效;更重要的是,根据1993年最高法院在著名的“坎贝尔案”中的判决,“吉布贾布”完 全可以主张网上传播的“布什—克里版”《这是你的土地》,乃是对原作的“戏仿”(“恶搞”的文雅说法),而戏仿作品对 原作的借用属于“合理使用”,不构成著作权侵权。在坎贝尔案中,描写街巷浪漫情事的60年代民歌“漂亮女人”在198 9年被一个黑人说唱乐团改编为RAP版本,但讲述的却是街头买春的经历。法院指出,尽管改编的版本借用了原作的核心内 容,但戏仿的特点决定了它必须实质性地借用、模仿原作,才能达到其特有的戏谑、批评的艺术效果。因而,原作的版权所有 者不能像控告盗版、剽窃者那样,拿“实质性相似”说事儿。

  不但如此,最高法院在戏仿作品中,明确地看到了新作与原作之间的“实质性不相似”:拙劣地对原作进行添附删减 构不成受保护的戏仿,真正的戏仿哪怕搬用再多,本身也有独运的匠心。说唱乐团的RAP歌曲看似内容粗俗不堪,但细细想 来却是对原作一针见血般的质问: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会让你在街头碰到并三言两语就追到手?不是站街卖淫又能是啥?而“ 吉布贾布”的MV则暗示现实中的美国并没有古斯里讴歌的那么伟大,“这片”土地被驴象两党搞得乌烟瘴气,早已不是“你 我的”——甚至,看到片子后面低唱“这片土地本来归我”的印第安人,我们发现整首歌的前提都没法成立!不觉间,“现实 ”的裤子就被扒下;颠覆了浪漫与严肃,即使留不下什么思考,“恶搞”至少还是能让人“会心”一笑,而这点社会价值就已 经足以使法律承认其合法性——毕竟,知识产权制度的宗旨从来都只是促进社会福利,而非保护私产,因此绝不能允许个人的 版权压抑社会对戏仿和恶搞的需求与消费。

  一个相关制度前提是,因为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言论自由,个人的思想情感受到恶搞侵犯,在法律上很难作为正 当的诉由,所以不喜欢戏仿的人表面上更多从知识产权的角度追究恶搞的经济责任。但在言论自由背后,还需看到的社会前提 是,美国社会经历了战后多次剧烈的社会话语变迁,主流与叛逆之间逐渐形成了较为温和的共生。今天人们可能已不大知道, 古斯里创作的“这是你的土地”,其实竟也是对另一首早期爱国歌曲的戏仿!放在较长的历史坐标上观之,恶搞与其说是新话 语和旧话语的相互敌对,毋宁说是人类作为整体循环往复地自我解嘲。只是,有些时候我们“身在此山中”,只考虑自身群体 的话语利益,并且还一厢情愿地相信,主观努力能够左右社会的话语格局及其走向。这就难免让人想起《天下无贼》中范伟扮 演的滑稽的劫匪——尽管,他冲着一车人高声喊道:“严肃点儿!打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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