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长征⑦ --生命
河北日报
活着,就是胜利
漫长的两万五千里征程,是红军战士用生命的奇迹写成的。
雪山,草地,饥饿,寒冷,伤病,疲劳,随时会降临到头上的死亡……一个个极限时时刻刻威胁着他们的生命,但是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
他们吃可以吃到的所有东西,他们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创痛,他们们以超人的坚韧向生存的极限发起挑战。
活着,这种对于今天的人们来说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在70多年前那次举世无双的远征中,英勇的红军战士演绎了生命的伟大传奇。
1、饥饿是最难忍受的
■“走出草地,他撑死了”
“那个时候,真是没有吃没有穿,还要打仗,苦啊!”李光照老人对长征的记忆,很多时候集中在“吃”上。
过草地的时候,我在红四方面军总医院当勤务员。进草地之前,上头说10天就出去了,碗口粗的米袋子,每人分了有7、8斤,结果10天只走了一半。
没粮食,就开始吃野菜。我们走在后边,前面部队把野菜也挖得差不多了,得走出去远一点才能找到。野大葱、野大蒜、牛黄叶子、草根,找来生吃,辣乎乎的。后来有了洗脸盆,找来柴火,煮煮吃,那个苦啊,吃不下去。
走出草地,终于又有粮食吃了。我们是后勤部队,出草地时,前头部队早已准备好了石磨,磨青稞粉给同志们吃。本来是要给大家一个个按定量分配的,可饿极了的战士们哪管得了这些,看见磨就一拥而上。怕战士们控制不住,吃得太饱损坏肠胃,部队此时下了道命令:青稞面只能按量领取。随后,他们在石磨周围设了警戒线,设专人把守,不让战士随便靠近。领导耐心地和大家解释:“不是不想让大家吃饭,因为大家刚过草地,饿了好多天,胃已经软了,马上吃,容易吃撑,消化不了。”
有一个战士没听话,饿得实在不行了,趁看守的人不注意,便偷偷地爬到了磨盘旁边,抓了一把面全填到了嘴里,吃完了口干,又跑到附近一条河边,捧了一捧水,咕咚咕咚喝了进去。没过几分钟,他的肚子涨了起来,最后活活被撑死了。没想到,过草地时没有被饿死,过了草地却是这样的死法。我们这些人却因这条禁令而保了命。
“生命就是这么脆弱。我能够活下来,而且今年86了,身体还可以,当年真是想都不敢想!”老人说。
■没什么不敢吃
“没东西吃,就想尽所有办法,见什么吃什么。”85岁的陈绍儒老人说着话,表情越来越凝重。现居保定的陈绍儒当时在红四方面军当战士,曾经三过草地。
到了红阳县,休息了几天,自己准备干粮。我早晨起来拿个粗棍,四处找粮食,往前大约走了有一里地,看见一棵大树,树上缠着藤,地下放着个大布袋,牛皮做的。布袋上面放着个小牛皮布袋,是炒面!大布袋是豌豆!
心里那个高兴啊。把小布袋背上,把衣服脱了,往里装豌豆。一件衣服能装多少呢,都是窟窿。我马上回头,告诉战友,一块把豌豆弄回去。那是救命的东西啊。
还有一回,天不亮就吹号集合,往前开。半路上有块地种的土豆,挖出来,在泥水沟里洗洗吃,也顾不上煮,放嘴里就吃,吃到最后,麻得嘴也张不开了。
还吃牛皮鞋。把鞋底子拿在火上烤,脆脆的,嘎巴嘎巴吃了。吃完后,你笑我,我笑你,都是黑脸蛋黑嘴巴。“吃这个其实也不管用,也就是吃下去,把肚子撑起来。”陈绍儒嘴角牵动着,似乎在笑。
有土豆吃的陈绍儒也许不会想到,陈尔云老人当时连土豆都不敢吃。
土豆是在半路上捡来的,我们都是南方人,不认识这东西。看了半天,还是不敢吃,什么东西啊这是,有毒没毒?后来饿得实在没办法了,“该死该活就是它了!”横下心,吃!
那时候我是卫生员,有个茶壶,就把它放在茶壶里煮,熟了剥着吃,哎呀,好味道啊!护士们就都围过来吃。正吃着呢,忘了院长还是谁进来了,很奇怪:“吃什么呢?”我们也不知道这东西叫什么,就说:“你看看,这个。”
一开始部队见了土豆都不敢吃,见我们吃了也没中毒,这才敢吃。
行军时吃的东西,拿到现在来看,百分之二百、百分之五百地脏。1935年过草地,一天宿营的时候,发现一群羊,逮住,杀了,每人分一块。怎么吃啊?地上有牛粪,点着了,光冒烟不见火,拿到火里烤一烤,里面还流着血呢,也不管它熟不熟,用刺刀剐剐灰,就那么吃。
最脏的是渴了,地上水有毒,没办法,喝马尿———那时候也不嫌脏了,有马尿喝就不错了。
不仅喝马尿,还吃马粪。李光照回忆说:“过草地的时候,有一阵子吃青稞麦粒,还没熟呢,也不管它了,拿在手里头搓巴搓巴就吃。那玩意也不好消化,前面人和马匹排出的粪便里还留有麦仁,后面的同志也顾不上卫生,把他们粪便里的麦米用水洗洗,接着吃。”
2、老天爷也来捣乱
事实上,绝大多数人听到"长征"这个词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爬雪山、过草地",然后是吃草根、啃树皮。恶劣的自然条件让红军战士经受了莫大考验。
■"我的腿在水里泡着,都长蛆了"
张绍喜老人的腿不是很好。"年纪也大了,当年那么苦,也落下病根了。"老人的表情很平静,仿佛那些痛苦并不是加在他身上一样。
草地渺无人烟,一望无际。茂密的杂草,东一丛西一撮。草块之间是积满污水的烂泥潭。沼泽地就像是老百姓吃的黄面酱,泥不是泥,水不是水,人踩上去晃晃悠悠,但是不能停留,吸劲儿太大,一旦陷到膝盖以上就拔不出来了。而且,像黄面酱一样的泥糊在没有扎绑腿带的腿上,经风一吹就会沾着腿皮裂开,血流不止,很多同志就是这样死在草地上。
草地气候非常恶劣,变化无常,上午还是烈日当空,酷暑蒸人,到了下午,却又刮起刺骨的寒风,衣衫单薄的红军战士,根本抵挡不住凛冽的寒风,体质一天天在减弱。
天黑了,部队要宿营,可是草地上到处都是小河流,杳无人烟,更谈不上有村舍了,根本没法扎营。战士们只好找一块地势稍高的地方,两个战士把背包放在地上,然后背靠背,你的头放在他的肩膀上,就这样挨过了一夜又一夜……有时风雨一来,单薄的衣服很快湿透,地面又全是积水,战士们根本没有休息之地,只好在风雨中站着,等待天亮。
过草地最大的困难还是吃喝问题。草地的积水乌黑发臭,闻到就使人恶心,更难以下咽,甚至有些水还有毒。尽管大家都很节省粮食,一口干粮分两口吃,可没过多久,粮食袋还是瘪了。为了充饥,战士们就挖野菜,嚼草根,吃皮带,最后把自己的草鞋也吃掉了……由于吃的这些东西,不好消化,战士们拉不下大便,没办法就只能用手往外抠。长途跋涉的战士们,脚被草鞋磨破了,踩上有毒的水,往往发炎,大面积溃烂,甚至丢掉性命。当时,积水都到了膝盖,我的小腿都烂到骨头了,里面还长了好多白蛆。休息的时候,我就坐下来,用木棍把蛆从肉里往外挑。腿疼得无法走路,我就用步枪拄着,支撑着一步一拐地走。
■中午是夏天,晚上是冬天
张方明已经记不清楚究竟爬过多少座雪山,也已经记不清楚三次草地都是在什么时候穿越的。但雪山、草地恶劣的天气,留给这位90岁的原河北省军区司令的印象却极为深刻。
1936年,我们第二次过草地,转回来的路上,到处都是战友们的尸体。第一次过草地,一个连有七八十人死掉了。到第三次过草地,一个连剩下了不到30人。草地上气候太差了,早晨是冬天,中午是夏天,到了晚上又成冬天了。雪山的天气更差,老天爷尽给捣乱。
长征路上雪山很多,好多都不知道名字。夹金山我们走了两次。
第一次过雪山从四川娄山县出发。地势高,山上的雪有二尺深。上山的时候慢慢地走,越往上越陡,就吃点辣椒,发发汗。许世友身体棒极了,先上去了,在前面喊:"同志们,跑了,快到山顶了!"我们体力差的,就在后边,闷着头往上走。那时候就想着千万别掉队,没什么别的想法。
"那个时候那么苦,没点意志是坚持不下来的。"张方明说,一直到现在,他最喜欢的一句歌词就是《长征组歌》中"红军都是钢铁汉"。
3、每到绝处总逢生
"我命大。"短暂的沉默之后,已经91岁高龄的原省军区顾问陈尔云老人平静地说出了这三个字,眼中却露出缅怀的神色:"那么多战友都牺牲了,我身上受了那么多伤,最终却活了下来。"
上个世纪80年代,陈尔云在武汉与一位一起参加红军的老乡不期而遇---他们一个村出来的30多个人,在红军长征时就折损了大半,这时候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老战友见面,双方第一句话不约而同:"你还活着呢?"
"你还活着呢?"在我们采访过的老人中,几乎所有人都说过这句话。也许只有亲身经历过那些艰苦岁月的人,才能真正懂得其中的含义。
■班长把我从泥潭中拉出来
87岁的王家树老人,坐在位于邯郸军分区第一干休所的家里,回忆70年前那些苦难的历程。
老人身材消瘦,但当他谈起那一个个生死存亡的瞬间,你会知道,在绝境下,瘦小的身躯原来可以激发出偌大潜能。
越往草地中心地带走,困难越大,大家踏在草的根部,慢慢地前进,慢慢抬起脚来,又慢慢落下去,生怕踩进泥潭里。那时候我年纪小,腿短,一脚没有踩上有草丛的地方,一不小心陷入了泥潭,我拼命地往外挣扎。"不要动,快躺下!"班长大声叫着。谁知淤泥很快淹没了脖颈,茫茫的沼泽地上,拉着很长很长的队伍,我两眼已经模糊,看不见尽头,听不到声音,连说话也没有力气了,只有等死了。
当时我只有脑袋还在外边了,浑身一点劲都没有。眼前突然闪现了一条绑带,只听见班长李云昌大声嚷:"王家树快伸手!"我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喊:"班长,我的手,在泥里伸不出来,不要管我了,太危险。"
"张开嘴、张开嘴、你不能倒下,我们还没有完成党交给的任务。"班长又喊。我的神志清醒了许多,心想,一定抓住一切能活下来的希望。手伸不出来,我就张开嘴,一次、二次,也不知道咬了多少回,终于咬住了班长扔过来的带子,这好像是一只饥饿的鸟儿接过一粒种子一样幸福和激动啊!由于淤泥的压力过大,班长累倒了五六次,班长坐在沼泽地上,两脚蹬着两丛草根,一点、一点、使劲地将我从泥潭中拉了上来。
■刚一跳下河,敌人就冲我开枪射击
几乎每个老红军都有着死里逃生的经历。
原廊坊军分区司令,94岁的陈绍清老人告诉我们,长征途中,他"死"过好几次。
一次,我们工兵连奉命去松潘西山上修防御工事,保障党中央在毛尔盖会议的安全。工事修好了,军团又命令我连去波罗子河架浮桥,并和军团直属队过河准备粮食过草地。
波罗子河100米宽,河水从陡峭的峡谷中涌出来,草棍扔下去马上就无影无踪了,对岸的敌人还不时向我们射击。当时没有船,架桥非常困难,但当我们看到对岸山坡上一片黄澄澄的青稞麦时,大家情绪一下子上来了。四处都找不到船,连里挑了九名水性好的战士分成三组泅渡,结果都没过去,还被水冲走了六个同志,回来了三个,其中包括我,那两个都不能动了,就我没有病倒。军团长林彪便交代我去完成筹备粮食的任务。聂荣臻政委还安慰我:"绍清同志,你不要害怕。"我回答:"不害怕。"
这时,左权参谋长让警卫员给了我一二两炒面,我用颜料盒打点河水,找了两根木棍搅搅就吃到肚子里去了。指导员还找卫生员拿来一点烟土,我就着河水喝了。
我把铁丝拴在腰上,准备带铁丝过河,然后用粗麻绳拉过去架浮桥。刚一跳下河,敌人就冲我开枪射击。我拼命向河中大沙丘游去。游到对岸,我用力往沙丘上爬,找到一块大石头把铁丝拴好。在沙丘上,肚皮底下凉得很,背上太阳晒得很,肚子里面空得很,我觉得力不从心,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满天星斗,用手一摸,铁丝断了,东岸没有人影,浮桥也没有架。这时,川军游动哨摸到河边说:"当官的命令把沙丘上打死的匪兵拉来有赏。"我听到要来拉我,心想,一定要游回去,宁可让河水淹死,决不能让敌人抓去当俘虏。于是,我用尽全身力气游了回去,过河一看,衣服也找不到了,又冷又冻地走了一夜,到天亮才找到架桥点,连里的同志高兴得直掉眼泪:"你不是死了吗?"我一下子抱住了他:"我这不是活着回来了吗?"
文/本报记者 解丽达 汤润清 徐国栋 本报实习生 李娟 李敏
在冀红星谱 ⑦
袁光兰,1918年9月出生,江西兴国人。1931年4月参加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参加了长征,参加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曾任邢台军分区顾问等职,1981年2月离休。现居邢台。
刘天界,1919年7月出生,四川平昌人。1933年10月加入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参加了长征,参加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曾任获鹿县人武部政委等职,1966年3月离职。现居邢台。
廖开模,1919年2月出生,四川宣汉人。1933年9月加入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参加了长征,参加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曾任深县兵役局局长等职,1960年1月离职。现居石家庄。
链接
过雪山草地红军非战斗减员逾万
雪山草地是红军长征中走过的最艰难的路段。研究表明,红军三大主力在两年数次过雪山草地期间,非战斗减员万人以上。
这主要是由恶劣的自然环境和严重的缺食少衣造成的。
在雪山草地区域停留期间,红军并没有进行大的战斗,一路追剿红军的蒋介石也采取了围而不攻的政策,他断定走向雪山草地的红军正走向死亡。
红军在翻雪山时遇到的最大威胁是高寒缺氧,而相应的准备又严重不足,缺少足够的冬衣和御寒的烧酒,加上红军战士绝大部分都是湘、闽、赣、粤籍,从未经历过严寒气候,也没有翻越雪山的经验,因此造成了较大伤亡。
草地气候变化无常,红军经过时又正值雨季,恶劣的天气状况和遍布的沼泽地给红军造成了很大困难。
草地中的沼泽泥潭是吞噬红军的恶魔,而饥饿造成了红军在草地中的最大伤亡。1936年7月南下受挫的红四方面军与红2、6军团会师后,再次经草地北上,又遇到了严重的饥荒。跟进的红二方面军缺粮最为严重,走出草地时,全军已损失了3000人。
档案揭秘
从红军电文看长征路上缺粮状况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红军数万人马,在仓促脱离根据地,被迫进行远征的过程中,就一直被粮食问题困扰着。
1934年10月22日,红军总政治部下达了《关于部队在白区行动中严格执行阶级路线,不许损害工农群众利益的通知》:“没收地主,枪决反动派,向富农捐款……”
《通知》虽然没有直接指示红军在脱离根据地后,如何在白区筹集粮食,但阐明了红军在白区的补给原则,即“取之于敌”。
1935年3月1日,红军总司令部发出指示:“……乙、在粮食较多的地方没收土司反动头人并分一部给群众,对喇嘛寺严禁私人筹粮,不得在筹粮时乱行翻取与破坏经堂与经书……丁、不得杀食耕牛、母羊、小羊、小猪……”
此时,红军刚刚二占遵义,为了适应西南地区多民族聚居的情况,专门发布了这条指示。指示中体现了鲜明的民族政策和宗教政策。
1935年6月20日,红军以“朱(德)周(恩来)王(稼祥)”的名义给各军团发电:“我野战军目前所处地域给养非常困难,现特再规定筹办、节省及携带粮食的办法如下:……戊、每天改为两餐一干一稀;辛、抛弃和浪费粮食者严罚……”
是时,红一、四方面军刚刚在懋功会合。懋功地处高寒地区,人烟稀少,两军会合后粮食问题根本无法得到保障。同时,红军还需要为进入草地准备必要的粮食。
红军总司令部认为通过草地的时间为7天,因此电文规定“携带干粮除每人须指定七斤外,可雇人及使用骡马背”,以确保每天能有1斤粮食。电文还特别指出“牛羊肉不作菜,应烤成肉干代替干粮”,且“每一斤鲜肉作半斤(干粮)算”。
1935年7月2日,中央军委在《关于保障松潘战(役)的胜利携带粮食的决定》中,要求红军想办法尽可能多地携带粮食,如果“米袋不足应用衣服装……”
为了筹集粮食,红军组织了便衣队到村庄附近的山上,寻找逃跑的群众。红军的另一份电文上称“如寻到群众,不论人多少,都应呼来鼓动”,希望通过宣传动员老百姓把粮食卖或借给红军。
遗憾的是,红军积极筹备的松潘战役计划,因为张国焘的反对和故意贻误而流产。胡宗南派重兵扼守松潘,使红军不能经松潘沿大道进入甘南,红军在草地中几近断粮绝路。
据新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