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丝”:语言暴力的背后
广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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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偶像的盲目和非理智的崇拜,如果缺乏控制,特别是在这个自由、虚拟和开放的网络世界里,很容易变成一种群众性“暴力”情绪的冲动,成为一种引导“网络暴力”的力量。
源于目前这个商业化、娱乐化和时尚化消费时代而出现的“超级女声”,除了对大众娱乐文化的贡献外,还伴生了一个新的社会群体——庞大的“粉丝”群。
正像一些文化批评家所说的那样,关于“超女”的话题已让我们感觉到审美疲劳,但我们不能忽视,“粉丝”这个社会群体阶层的增长却是越来越迅速、越来越庞大,“粉丝”对于大众文化事件的话语力量愈来愈凸现出来,“粉丝”作为一个集体的每一次网络上的、现实中的文化行动触动着我们这个社会的感应神经,目前发生的一些社会道德事件、大众文化事件中,“粉丝”的参与展示了其行为的社会性、广泛性甚至娱乐性的特点。因此,“粉丝”的社会影响力,“粉丝”带来的网络文化道德建设问题,“粉丝”如何更好地处理网络自我和现实自我的关系,都值得深思。
“粉丝”时代的来临
“粉丝”的出现,并非自“超级女声”始,“追星”性质的歌迷、影迷早已有之。但是,作为一个社会群体、有公民组织特点、体现了公民的主体意识、拥有广泛的群众基础、拥有话语表达权利及丰富的现代媒介技术和表达方式的,还是“超级女声”的“粉丝”们。
有的文化批评家看到,“社会文化环境赋予今日‘粉丝’们以灵魂,媒体则给予其力量,填充其肉身——‘粉丝’时代,就这样来临了”。的确,随着当前中国大众道德文化事件的发生,积极参与其中的“粉丝”,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涌现……
韩寒和白烨就“韩寒的作品‘越来越和文学没有关系’”展开的“韩白之争”,争论中那些称赞韩寒的作品优秀、称赞其为人真实的年轻读者,公开表示自己是韩寒的“粉丝”,自然站在了韩寒一边。
社会对“郭敬明抄袭案”的关注,也让我们看到了郭敬明“粉丝”群的庞大。在“粉丝”们看来,郭敬明就是自己的代言人,他那述说青春忧伤的文字仿佛有一种魔力,令这些“粉丝”们痴迷不已。在“刻下来的幸福时光”论坛里,全国各地的郭迷自发地按照地域组织起“郭敬明后援会”,一起购买、讨论他的新书。因为郭敬明的网名叫“四维”,“粉丝”们便亲切地称他为“小四”,或者干脆就是一个“四”字。一些年轻的少女“粉丝”并不避讳自己暗恋“小四”,大大方方地称他是“理想的情人”。
而当下,厦门大学人文学院教授易中天,因在中央电视台《百家论坛》开讲持续半年之久的《品三国》普及化、大众化历史文化讲座,而被文化界冠以“明星学者”、“学术超男”、“文史之星”等称誉,易中天人走红,他的书也成了图书销售市场上的奇迹,自然,也出现了崇拜易中天的叫作“意粉”或“乙醚”的忠实听众——易中天的“粉丝”。
可以说,在目前中国的一些有影响的道德、文化事件中,“粉丝”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发挥了重要的作用,甚至在红猪侠的网络历史武侠小说《庆熹纪事》引发的文化权利之争中,在商界关于水木周平批评“超女”明星代言某广告失策的争议中,也都可以听到“粉丝”们的声音。
“粉丝”们的语言暴力
然而,作为一个群体,如果缺乏公认的文化和道德操守,缺乏一个正常的约束和控制,“粉丝”的话语力量,以及这种力量的颠覆性和杀伤力,就有滑向失去理性、变得狂热和呈现病态的危险趋势。事实上,去年“超女”“粉丝”之间已经出现了这类问题。今年,在“虐猫”和“铜须门”事件中,在“韩白之争”、“郭敬明抄袭案”中,人们更看到了网上“粉丝”话语力量泛滥的侵损性,失去理智的狂热性和毫无原则的偏执性。
目前,“韩白之争”已尘埃落定,近日评论家白烨称“韩寒对文坛的看法可能也有一定道理”。这或许是他对这场争论的重新审视。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场争论却是“韩迷”们话语的非理性、盲目性和粗鄙性的集中爆发,让人看到了粗俗的“话语肉搏”,看到了“人性阴暗的一面得以放纵”,致使这场争论变成了秽语集中爆炸的“发泄地”。
其实,现在看来,“韩白之争”仅是粗鄙话语爆发的开始,围绕庄羽状告“郭敬明抄袭”被法院裁定后的纷争,“郭粉”对在这场是非中几乎是单枪匹马的庄羽的攻击,仍是谩骂的话语横飞。许多郭敬明的“粉丝”在网络上痛骂庄羽。“我们小四那么有才华怎么会去抄袭?”“庄羽就是个借名人炒作自己的××”,“ 无耻之徒”等留言多达上千条。对庄羽形成了“围殴”的态势,以至于庄羽坦言,网络上滚滚而来的猜测怀疑和污言秽语令她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需要引起注意的是,这种话语强权表达,似乎正在成为“粉丝”们思维和行动的一种定式,一种集体无意识。“虐猫事件”中,话语“围殴”,道德“围猎”,成了声讨当事人的主要方式,“有些网友提出的那种尽其所能的责骂、辱骂方式,丝毫也不亚于虐猫的那种残忍,这样,无非就是说从一个crush(踩踏)猫演变成一个crush(踩踏)人”,以至于人们发出了“踩猫人生活被颠覆,事件演变成道德暴力”这样的尖锐质疑。在“铜须门”事件中,更是上演了一场令国内外众多媒体关注的、由网络舆论演变成现实“追杀”的网络“粉丝”骚乱。而新近发生的一些时尚文化事件中,只要是对正在走红的、流行的作品、人,表达不同观点,话语“围殴”,便成为“粉丝”们对话的一种主要工具和手段。
对几个道德事件中的话语特点,我觉得文化批评家朱大可先生早些时候在《中国网络哄客的仇恨快意》中所说到的更有助于我们获得清醒的认识和判断:“嘲笑和毒骂则是‘骂客’的本能反应。把观看喜剧当作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他们在论坛上匿名而行,企图用唾沫淹死一切不符合其价值标准的事物。他们使用酷语(暴力话语)和秽语(脏词),羞辱人格,进而消灭表演意志,迫使退出话语舞台”,“骂客成为中国哄客的主流,正是中国文化躯体发生癌变的征兆。自从BBS成为中国最大的言论平台以来,仇恨话语就成为互联网的主要应用语言。各种酷语和秽语铺天盖地。骂客不仅高举‘鲁迅’的旗帜,而且大量沿袭红卫兵话语……这些暴力语词竟然成为学术声讨和道德批评的‘科学术语’”。
需要注意的是,朱大可先生较早提出“暴力语言”,用以描述网络“粉丝”话语的不健康性、狂热性和变态特点……目前,对于以“网络暴民”、“网络暴力”以及“暴力话语”来评介网上的“粉丝”们的思想和行动的“过火”、“偏激”和“疯狂”,尚存有争议,但是,“韩白PK”也好,“郭敬明抄袭案”中“小四粉丝”的话语行为也好,其中对对方所宣泄的仇恨乃至敌意的情绪,无疑已是一种暴力的表现形式,是一种“暴力话语”了。
总之,对于互联网上几近泛滥的“网络暴力”来说,这是一个真实的启示录,但却是一个可怕的启示录。
互联网的双重品性
目前,越来越多的网络事件表明,互联网的善恶双重品格、悖论性质已经越发凸显,这也是这项人类创造的数码技术带给我们的最大困惑。网络虽然是一种物质技术,但我们感到如今网络平台与我们人类的本性联系愈加密切;是让网络成为提升我们的道德水平和人性质量的工具,还是让网络变成一个群体的人性恶的集中爆发地,取决于我们对这个问题有无深刻的认识,我们对精神理性、人类道义的坚守还是放弃。
不可否认,网络,是迄今为止人类表达的最为自由的渠道和平台,但在网络道德不健全,缺乏理性自觉和意识的情况下,人们在网络上的自由表达却很可能变成没有理智控制、没有道德责任约束的为所欲为行动。
一般来说,在网络中,人通常是漂流着的,“进行着不是由他的知识和习惯指导行为方式的行为。这种状态下的意识,加上由一系列特别的暗示左右下的强烈情绪,成为野蛮并且常常是破坏性行为的源泉”,这给各种形式的无理性的冲动带来了机会。
尼采说过大意是这样的话:凭着自己的好恶,我们常将自己的力量使用在别人身上,以造成有害的结果。就造成害处而言,我们必须使我们的力量让对方感觉到所造成的损害,因为痛苦远较快乐容易使人感受。我们看到的一些网络事件中,偶像和“粉丝”,他们相信葛鲁夫所说的“网络时代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的原则,相信“力量是一切价值的尺度”,他们的行为特点大都是以“群集”或“群体”的方式出现的,参与的个数众多,而且全部都为同一种“道德”感情或利益原则所鼓动,对论敌或攻击的对象,形成了极大的舆论能量和情绪能量,结果是不同观点的交锋,演变成为“一部分人的(话语)暴政”,一部分人的自以为神圣的道德和娱乐的狂欢。那些与他们利益不同的思想遭到合谋扼杀,那些清醒的、理性的声音,总显得势单力薄,寡不敌众……这显然不是一种正常的、平等的、民主的交流方式。
“粉丝”群体,实际上是当今中国存在的一个“偶像崇拜”群体。这个群体崇拜的对象,在“超女”过后,主要的集中在“80后”作家及其作品方面。关于“80后”,文坛乃至文化界,一直在争论。按照文化批评家的观点是,“80后”“他们并没有为当代文学提供什么新的重要因素”。但是,他们却为社会提供了偶像崇拜的对象,比如郭敬明、韩寒等人。“80后”的反叛精神、文学才华、个性特征和时尚人格以及他们的财富,成为这个时代同为“80后”“粉丝”们崇拜的主要内容,对他们的思想行为、价值取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80后”“粉丝”,不仅把“80后”代表人物的社会形象作为他们仿效的人格模式,而且,他们还包容了“80后”的种种问题和缺失。“80后”“粉丝”的这种“偶像情结”,用“粉丝”们自己的话说就是,“要让自己变得可爱,这是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迫切愿望,拥有偶像就意味着拥有一点纯真精神和美好愿望,我们信仰的是一种带着宗教色彩的团队精神,是非常忠诚的拥护者,不允许别人对自己崇拜的对象说‘不’”。在“郭敬明抄袭案”问题的争论中,网上有的“粉丝”竟然如此荒唐、偏执地宣称,“就算他是抄你的,我们也看他的不看你的,因为他是‘80后’,你不是!”对偶像的盲目和非理智崇拜,如果缺乏控制,特别是在这个自由、虚拟和开放的网络世界里,很容易变成了一种群众性“暴力”情绪的冲动,成为一种引导“网络暴力”的力量。
我们不怀疑,作为“粉丝”,他们的个性、人格在现实世界中,大部分应该是平衡的、健全的,但是,他们在网络中的“暴力(话语)”行为,却还是暴露出来他们人性中某些部分的缺失,折射出他们的个性、人格的萎缩、不健全的一面,这样一种分裂,更需要“粉丝”的自我教育、自我醒悟、自我救赎。网络里没有一个仲裁者,如果自我抵御不了在网络中自身的人性弱点,那么,应该明白的是,最后的仲裁者,应该是社会的是非情感和正义感。
因此,要为我们自己的网络秩序创设一种理想的环境,这种网络秩序不应夸大人性中的某些方面而因此牺牲另一些方面的发展,它应该是有利于发展我们所有的高尚的倾向,而不是侵损了人性中精神和美学的方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