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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女性,更是战士

河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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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 长征⑥ --巾帼

女人,女军人,女红军。

柔弱身躯,钢铁气概,别样美丽。

70多年前,在那段两万五千里命悬一线的漫漫征程中,有一群特殊的身影在活跃着。她们有的是中央领导的爱人,有的是红军干部,更多的是普通战士。无论是什么身份,她们都在以女性特有的柔韧与苦难进行着殊死抗争。疾病,饥饿,血战,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她们前进的步伐。

她们哭,她们笑,她们歌唱,她们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穿行。关于她们的那些悲壮而美丽的故事,至今看来仍然动人心魄。

我要当红军

再三劝说下,老人终于坐到镜头前。初秋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映照着老人被岁月打磨得已然浑浊的双眸,折射出的却是一层依旧清澈的光晕。侧过身,为的是让略已失聪的耳朵听清我们的提问。于是,我们便面对着一个沧桑的剪影,倾听一位88岁耄耋老妪在花样年华里的传奇往事。

瘦小的身躯,尽量挺直的腰板,缠过又放开的“解放脚”上穿一双手纳底布鞋。坐在我们面前的是我省目前唯一健在的走过长征的女红军———杜永莲。

见摄影记者要拍照,老人笑着连忙摆手:“不要给我照相,我一个小兵,长征中又没做什么贡献。”

“您是有功劳的呀!”我们由衷地说。

“哪有什么功劳啊,我常对人说,没什么功劳啊。他们说,没功劳还有苦劳啊,我说,苦劳都没有,苦头吃了些。哎,就像是活了两辈子!”

■红军给了我名字

我的家乡在四川省南充市南部县深中区南山坪村。11岁那年,爹死了,哥嫂分家另过,弟弟才8岁,一家孤儿寡母。我长到15岁,家里断了粮。娘狠狠心,把我卖做童养媳,偏又遇上个恶婆婆,打骂成了家常便饭。

1933年,那里成立了苏维埃政府,让我们老百姓吃了几天饱饭,分了粮食。后来红军撤走了,白军又来了,家里又断了粮。我偷偷跑回娘家,对我妈说,我要当红军,参加苏维埃。可是不久,红军撤走了,白军又来了。

直到1935年,听说深中来了红军,而且听说还有个女红军团,赶紧去报名。记得当时的妇女队长姓何,二十多岁,一看就是个知识分子。

她问我叫什么名字,哪有名字啊!我们女人那时候就一个小名,连姓都没有,女孩子嫁了人就跟丈夫姓。我说我叫阁儿,她又问我你姓什么,我实在不想说婆家的姓,一咬牙说我没有姓。妇女队长说,那我给你安个名字吧,你有兄弟吗?兄弟叫个啥?我说有个哥哥叫杜云海。妇女队长就拿笔写了三个字。我赶快问:我叫个啥?妇女队长说,叫杜永莲。我说怎么是个男娃的名,妇女主任说:男女平等。

■参军头一天,我哭了三次

有了名字,我请了三天假,我要回去告诉妈,红军给我取了个好名字。可第三天我回到了深中,红军却不见了。哎呀,红军怎么不等我?我想,我要走回头路了,又要饿死了。我的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流。

可转念一想,不行,我一定要找到红军,我要跟红军走!擦干眼泪,我就去找赤卫队,问赤卫队员红军什么时候走的。他们回答是昨晚。于是,我就顺着山梁子走,边走边打听,一天没吃没喝。一直走到两棵大白杨树下,见到老乡们在树下乘凉。他们告诉我,山下有一个大瓦房,瓦房周围都是竹子,红军就在那。“谢谢,谢谢!”说着,我的眼泪又落下来了。

到了山下,我找到了瓦房,一进门,看到几个熟悉的红军在吃晚饭,就问:“你们怎么不等着我?”他们认出了我,连忙端给我一大碗米饭,里面还有酸菜炒猪肉。我端着饭碗,忍不住哭出了声,说:“我吃萝卜丁长大的,过年都没吃过大米饭!”一位女红军赶紧走过来安慰我:“杜永莲,别哭了,咱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吃过饭后,他们给我换上了新衣服,还剪了头发,然后带我一起上路。从那天起,我的生活有了新希望。

红军啊,千万别把我丢了

■我受了伤,头发全剃光了

我这人命大。自从当上红军走上长征路,"死"了好几回。那时候,我们女红军中有句话:"不掉队,不戴花,不当俘虏,不得八块钱。"因为当时对待生病、负伤、实在走不动的人办法就是每人给八块光洋,寄养在老百姓家里。

当上红军后,部队开大会分工,我想当炊事员,可以吃饱啊,可当炊事员要身体壮,个儿高的。我插在人缝里,怕让我讲话。结果就让我当了护理员,给伤病员们喂汤喂水端屎端尿,叫你去抬担架就去抬担架。

有一次连队从江游到成都去给伤员背粮食,连长见我个子小,让我随先头部队先走。走到半路上遇到给我取名字的妇女队长,赶快站下说话。一会儿县委书记骑着马过来了,我们三个人站在一条羊肠小道上说话,我身后是一条河。这时过来一个人,冷不防一挤,我仰面朝天掉进了河里,头磕在河堤上一块大石头上,当场不省人事。

直到半夜我才醒过来,一摸脑袋,才知道头发被剃光了,缝了五针。第二天天一亮,我马上挣扎着起身又随部队去驮粮食了。

■给我酒啊,我要喝酒

过铁索桥、过草地,又"死"了两回。

过铁索桥。一个班一个班地过,一个人一个人地过。铁链子不稳,铁桩子打在地上,铁链子缠在上面,上下来回的颠簸,一踩一歪,眼看着摔下去了好几个。我战战兢兢手脚并用地走到了桥中央,两手扒着铁链子,往下一看:桥高高地悬着,水滔滔地流着,一下子晕了,蹲下身抱着铁索大喊:"你们快来救我啊!""你把头抬起来,不要看下面。"一个老战士一边喊一边向我靠近,刚到跟前我便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铁索猛地一颤,差点两个人一起摔下去。现在想想真后怕呀,不是自己怕死,而是为了救我,差点让另一个同志牺牲了。

过草地时我突然得了伤寒,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迷迷糊糊的,我还在想:千万别给我八块大洋啊,我宁愿死在路上。于是冷了我就喊:"给我酒啊,我要喝酒!"战友看我这个样子,赶快给我找来一瓶酒,我咕咚咕咚一口气灌进肚里。不一会儿,身上就热得像火炭。于是我又喊:"给我水啊,我要喝水!"战友们马上又端来一大碗水,我又咕咚咕咚喝了下去。说来奇怪,一折腾,我的病竟然好了。

哪有个女人样子啊

■女兵都绝经了

如今我也算有儿有女、子孙满堂了,真是托共产党的福啊。我和老伴是后来在延安认识的,他不是红军,是从武汉大后方投奔延安的。成家后,组织上先是安排我到延安党校医务室作了一名护士,接着又保送我上党校,从此过上了一个女人应该过的正常生活。

可是想想长征那时候,活得哪有个女人的样子!记得刚参军那会儿,在背粮的路上遇到县委书记,我过去打招呼,他问我:“你是谁呀?”我说我是杜永莲啊。县委书记说,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后来我才知道自己当时的样子都让人认不出来了:脸多日不洗,原本白净的皮肤变成灰黑颜色,头发又干又乱,像一篷枯草;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起路来就像是魂在飘。

其实,那时我们女红军个个都一样,根本不把自己当女人。男人干的活我们全干:背粮、打仗、抬担架,男人干不了的活我们也来干:照顾伤员、发动群众搞宣传……

过雪山、草地那时候,我才二十岁,你说什么,不方便的时候?哦,月经啊!哪有月经啊!那么苦,那么累。好多女兵都停经了。有的还落下了终生不育的根,再也生不了孩子。

离开杜永莲老人的家,走在返回报社的路途中,我们突然特别地注意起身边来来往往的那些衣着靓丽、满面春风的姑娘们,心中由衷萌发出对她们如今幸福生活的感叹。

文/本报记者 汤润清 徐国栋 解丽达 本报实习生 李娟 李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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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长征的女红军有2000多人

参加长征的女红军究竟有多少?许多同志认为只有康克清、邓颖超、贺子珍等30名左右。其实这是一种误解。通常人们所说的参加长征的30名左右的女红军,只是参加红一方面军进行长征的女红军,而未包括二、四方面军和红25军。

据有关资料记载,参加红二方面军长征的女红军至少有18名。他们是李贞、戚元德、陈宗英、蹇先任、蹇先佛、周雪林、马忆湘、陈罗英、石芝、杜玉珍、杜永新、陈琼英、曾红林、张士美、胡自强、张金莲和他的女儿“二妹子”,以及老秦(名字不详,女红军对她的惯称)。随红四方面军参加长征的女红军最多,它的妇女独立师辖两个团,拥有2000多名女战士,她们全都参加了长征。此外,参加红25军长征的还有7名女护士:曾继兰、曹宗凯、田喜兰、余国清、张秀兰、戴觉敏、周少兰(周车屏)。综上所述,参加长征的女红军应是2000多名。

档案揭秘

中国第一支正规女兵部队--红四方面军妇女独立团

红四方面军妇女独立团(后改编为独立师)是中国人民军队史上第一支大规模的正规女兵部队,人数达2000多人。这种规模的正规女兵部队不仅在中国革命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在世界上也找不出第二支这种大规模的成建制女兵部队。

1932年川陕苏区建立后,大批妇女在打土豪分田地运动中得到锻炼提高。1933年2月,红军解放长赤县,红四方面军政治部主任张琴秋组织部队机关和翻身解放的妇女,成立了第一个妇女独立营,有约300名女战士。在粉碎“三路围攻”期间,川陕省委在各区县妇女独立连、营的基础上,在通江正式组建妇女独立营,下辖三个连,营长陶万荣,政治委员曾广澜。

1934年3月,根据川陕省委第三次党代会决定,红四方面军总部在长赤组建了妇女独立团,共有1000多名女战士,曾广澜为团长(继任者为张琴秋)。1934年冬,红四方面军把各地的优秀妇女干部组编起来,成立了妇女独立第二团,原妇女独立团改为妇女独立第一团。

这两个妇女独立团直属红四方面军总指挥部,团、营干部都是鄂豫皖的老同志,连、排干部和战士大部分年龄在15岁至20岁。她们着军服,握刀枪,由红四方面军总部训练军事和政治,任务主要是保卫机关、清剿土匪、运送弹药和伤员、配合主力部队作战等。

1935年2月,两个团的2000多名巴山女红军,被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妇女独立师,随主力部队撤离川陕苏区,西渡嘉陵江。妇女独立师在转战中分散到各部队,翻雪山,过草地,西进北上。到1936年10月,三大主力在会宁会师后,又重新组编为妇女抗日先锋团,总计1300多人。

据新华社

在冀红星谱 ⑥

杜永莲,女,1918年出生于四川南充市南部县南山坪村。1935年3月参加红军,1937年入党。参加了长征,是我们采访的我省唯一健在的女红军。新中国成立后,在石家庄市法院民厅做审判员。1982年离休前为市卫生局顾问。现居石家庄。

陈尔云,1914年出生,安徽省六安县人,1930年9月参加红军第四方面军,1933年6月入党,参加了长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曾任河北省军区顾问等职,1960年被授予大校军衔,1981年4月离休。现居石家庄。

刘自双,1915年出生,四川省巴中人。1933年参加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第9军。参加过著名的百团大战。曾任北京军区空军高炮司令部司令,福州军区空军高炮司令部司令,福州军区空军副司令。1983年离休,现居石家庄。

男红军眼中的女红军:她们走了里35000里

由于杜永莲是我省目前唯一健在的参加过长征的女红军,所以我们已经无法更多地直接了解在那个特殊年代里,那些英雄的妇女同胞在漫漫征程中所经历的种种残酷历练,以及她们建立的可歌可泣的功勋。

值得欣慰的是,在对其他老红军的采访中,我们间接听到了一些关于长征中女红军生活战斗的故事片断,看到了男红军眼中的女红军。

一双小脚走长征

在石家庄干休所,我们见到了原省军区顾问张方明,此前,我们就听说过张老同妻子高余屏伉俪双双走长征的故事。回忆起已故的妻子,九十岁高龄的张老眼中充满深情。

■高兴得鞋都唱歌了

我和妻子高余屏其实是长征胜利之后在延安认识的。记得刚谈恋爱时我看着她的一双小脚,好奇地问道:"你用这样一双小脚走完了长征,行军打仗能适应吗?是靠什么爬雪山,过草地的?"她自信地回答:"能,我靠的是信念,靠的是毅力。"

她告诉我,当年她从恶婆婆家逃出来参加革命时,只穿了一双青布鞋,而且鞋底和鞋帮都裂开了嘴。她把包脚布解开扔掉,行军走路时小脚在鞋里滑来滑去,鞋还吧嗒吧嗒的直响,两个女同志和她开玩笑说:"看你高兴的,连鞋都给你唱歌啦。"

因为鞋大脚小,又走这么长的路,她的脚磨了好几个血泡,疼得难以忍受。晚上宿营时,在地上铺一片草,大家吃了饭洗过脚,就睡在草上。只有她一个人躺在那里喊脚疼。这时有一个战士冲着她喊:"你哭叫什么,像你这样还能革命吗?"倔强的余屏一下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憋着劲儿跟你们男兵斗

张老还记得,妻子在世时,每当说起长征,总是半开玩笑半赌气地对他说,刚开始时,你们这些男红军们是瞧不起我们这些娘子军,甚至把我们当成累赘。我们憋着劲和你们斗,要用实际行动来改变你们大男人对女战士的看法。

当时规定,每天早上出发时,指战员要带够自己的口粮,或是米或是冷饭团,到了目的地合在一起煮,吃大锅饭。枪支、弹药、行李,每人的负担都很重,有的男同志出发时便不带口粮,到了目的地揩别人的油,凑嘴份。女同志吃饭的速度和节奏当然不如男同志,肚子经常要委屈,吃不饱就走不动路。终于有一天娘子军们不干了,吵起嘴、告起状来。领导同志不得不"妥协",规定由女同志检查行军纪律,重点检查每个人出发前是否都带上了自己的米粮,没有带的就不给饭吃。

她们比我们走得更长

说起长征中的女红军,原红四方面军的李光照老人颇有感叹:"女人们更是不容易啊,当时红军中有一种说法:长征二万五千里,女红军要走三万五千里。"

当时我所在的四方面军总医院就有很多女兵,她们不但同男同志一样抬担架、救护伤员,而且还能边走边工作。那时有一种战士叫"政治战士"或"工作队员",主要由女同志担任。她们的工作是"走前走后"---头一天晚上了解部队明天的宿营地,早起提前出发,插到部队前面到达目的地,搞到粮食,请好民夫,这就是"走前"。

有时到达目的地,群众躲进山上去了,粮食藏起来了,见不到一个人影,找不到一粒粮食。虽然完成了行军任务,但却没有完成工作任务,只能丢下背包,来不及吃饭、洗脚,翻山越岭去寻觅躲藏的群众。好不容易寻到几个老乡,费尽口舌宣传一番,说动他们为红军当民夫,待精疲力竭领着这几个民夫回到宿营地,天已大亮,队伍早出发了,又得拖着没有得到休息的双腿去追赶队伍,这就是"走后"。这一"走前走后",每天就要多走出一二十里路,一年下来多走的路就相当可观了。此外,还不可避免地要走许多弯路、回头路、冤枉路,因此,后来有人说她们是"走了三万五千里长征的人"。

从事医务工作的李老说,女战士最头痛的大概是例假,它折磨着每一个女红军。不管饥饿寒冷,风里雨里,在敌人尾追下都得不停地赶路。脸色苍白、腹部绞痛、两腿发抖、捂着肚子也得一步一步往前挪。如果在不该生孩子的时间和地点生了孩子,那将更惨。孩子的哭声会把部队暴露给敌人,只能用一件破衣包着刚降生的小生命,连同一张写着孩子出生年月的条子和几块光洋留给老乡。

李老说,从医学角度分析,饥、寒、湿给女战士带来的恶果是生理失调,弄得人浑身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难受劲,但女战士们还得不声不响地咬紧牙关赶队伍。因为一旦被发现有病,就可能得到不想得到的“八块钱”———被寄放在老百姓家里。因此女红军们宁可全身没有一处是舒服的地方,甚至造成严重的后遗症而终生不育也在所不惜。

她们一样骁勇善战

采访中,几乎每个老红军战士都交口称赞女红军指挥员的骁勇善战。流传最广的,就是一方面军女指挥员李坚真、吴富莲等的战斗故事。

1934年深秋,在湘赣交界处的一个山头上,李坚真曾带领十多名女干部同敌人展开激战,她们在敌众我寡的形势下英勇战斗,实现了安全突围。1935年春,李坚真等率干部休养连向赤水河进发途中,突遇一营敌人。其时,红军主力部队已经过去,后面的警卫营还

没跟到,形势危急。连长侯政、指导员李坚真果敢地指挥战士们应战阻敌,坚持到警卫营大队人马赶到。在江西、湖南交界处的一个山头上,干部休养连遭到敌人的强烈攻击,队伍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这时,吴富莲勇敢地站出来承担“断后”任务,她一个人掩护战友撤离后,才返回连队。1935年春,在配合主力攻打剑门关的战斗中,红四方面军妇女独立团在两三天内击垮了敌人一个旅的进攻。在大小金川一带战斗中,十几名女战士被敌人三面包围,弹尽粮绝,班长把最后一颗手榴弹投入敌群,全体战士宁死不降,高呼着“打倒国民党”、“中国共产党万岁”纵身跳河,献出了她们的宝贵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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