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傅
上海青年报
■文/龚静
隔壁搬来了新人家,一对老夫妻,一个20多岁的女儿。男人还在厂里上班,个头矮矮的,花白平顶头,胡子也是白的,每天出出进进。女人退了休,在家操持家务。
我们叫女人周师傅,一头黑白相间的头发梳得溜光,皮肤白白的,不像其他老年人那样干涩苍黄,身材虽然发福,还是挺得直,穿着得体,我们都说周师傅像个上海人呢。
其实,我们大家都是上海人,可是我们都明白这个“上海人”意味着洋气、时髦……语言其实也是难以纠缠得清的,总之大家都明白,仿佛是一种无形的标准飘忽在空气中。
周师傅是有个妹妹在市区,来过,五十多岁吧,小小巧巧的,盘着髻,像那种黑白照片里的闺秀似的,见人点头微笑,不多言语,好像有点市区人的矜持。说起上海妹妹,周师傅似乎有点感慨自己的命运,原来他们夫妻俩也是因为工厂迁到郊区,才定居下来的。不过,周师傅倒并无城里几个市属科研单位的人那样的“市区气”,觉得住在镇上吃了大亏似的,来往的人也要和当地人撇清,周师傅与土生土长的镇上人一样,买菜烧饭倒马桶,工人阶级的平常日子。
周师傅和老伴是半路夫妻,小囡是周师傅带来的,大囡是随老伴来家的,大囡小囡都是他们领养的女孩。女孩已长成大姑娘了,不过我们只看到顶替周师傅工作的小囡,不见大囡。说是大囡在云南插队。周师傅说起大囡小囡,有着一肚子话的样子:哎,女孩子大了,难弄啊。我算得一碗水端平了,伊拉两个人还是不满意。大囡到那种地方去,侬讲又不是我的责任,我也不舍得让她去的,好像小囡是我带来的,偏心。小囡也不懂事,顶替了,还是不称心,说是做生活苦。
小囡的脚有点跛,小儿麻痹症的后遗症,苗条的姑娘,小长方脸,眼睛大嘴唇厚,文弱的外表下呈现一股子梗劲,她说话短促,音节之间常有停顿,但还不到口吃的程度,这样使她说起话来不那么温柔,不那么嗲,直愣愣的,不会讨巧的样子。姆妈,我回来了。姆妈,我走了。与母亲闲谈也是一短句一短句,没有周师傅说话的悠闲劲,倒好像是开会发言,发完言也就结束了。小囡穿的衣服大多是周师傅裁剪缝制的,夏天淡雅的碎花“的确良”短袖,秋天格子线呢尖角领两用衫,尺寸妥帖,不肥不瘦,配上藏青中长纤维西裤,平添几分雅致。周师傅的手工细致,做衣服总是先手缝定样,试了再踩缝纫机的,透出不一般的精细。有一条藏青裤子就是周师傅做的,那是他们搬来没多久,周师傅的手艺很快就在相邻的几家落到了实处。旧雨新知,大家很快就热络起来,你端馄饨我送面的。
一天,一个高个子年轻女人带着同样高个的男人来了。女人方圆脸,短发,杏仁眼,说话声音很响。男人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是大囡从云南回来了。大囡草草地与邻居们打了个招呼,就钻进房间难见人影了。周师傅家厨房的窗开在我家走廊上,所以娘俩的闲话或者争吵难免压不住。好像大囡要回城,可是办不成。她和那个男人已经结了婚,这次回来才告诉父母,老夫妻俩不免有些气恼。大囡住了没几天,就走了。让伊去,这个大囡就是这样自说自话的。周师傅不说,我们也不好多问,大概是住到男方家里去了。
领来的到底不亲。私下里,周师傅满怀的遗憾。
老伴好脾气,听任周师傅唠叨。“这个老头子,真拿他没有办法。算了算了。”周师傅不好意思地笑了,镶过的牙齿闪过一波银光。
女儿的事操不了心,周师傅为自己的外甥女和邻居家的儿子牵了红线,市区的姑娘嫁到郊县,让邻居阿姨感觉很有面子,两家人家越发亲热了。原先周师傅对其他邻居的热乎劲自然冷了许多。
大家陆续搬到有煤卫的新公房,邻里情谊渐渐散了,偶尔的串门也变成了客客气气的拜访。于是,惦记也变成了记忆的一部分。听说,大囡回城后对周师傅不错,是一份比客气多一点比母女情深少一分的感情。也够了,还能怎么样呢?外甥女婿倒是没有想象中的热络,小囡自然也嫁了。
最后,还是周师傅与老伴做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