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怀巴黎-肖邦的情感家园
《人物》杂志
巴黎是肖邦的第二故乡。
巴黎的旺多姆广场,是音乐家走到人生尽头的地方。
旺多姆广场如今仍是法国人所喜爱的场所,原因有三:一,广场周围有许多豪华的服装、首饰和香水名店,来自世界各地的商界名流、艺坛名媛每天光顾于此;二,在旺多姆广场的正中间,矗立着一座与众不同的立柱,立柱由拿破仑统领法军在奥斯特利茨大捷中缴获的1200门大炮熔铸而成,它是欧洲意识形态和文化思想复兴的象征,所以法国和欧洲的不少文人常常相聚于此;三,旺多姆广场的西面坐落着举世闻名的丽兹饭店,它是戴安娜生前经常下榻的地方。戴安娜就是从这里出发后,在阿尔玛隧道遇车祸香消玉殒的。
肖邦生前与丽兹饭店为邻,这里是他在巴黎的最后一处住所。肖邦天性抑郁,并且患有肺结核,医生建议他到一个安静、向阳的住所静心修养。但自从肖邦搬到这里来之后,他的心情反倒更加忧郁了,身体也每况愈下,这都和他与乔治·桑的分手有关。
1836年,肖邦到巴黎的第五年,经李斯特介绍,他与乔治·桑相识。那时的肖邦年轻英俊、气质优雅,人称“肖邦小姐”。而乔治·桑则是矮个子,粗壮结实,因此也有人戏称她是“乔治·桑先生”。
与乔治·桑第一次见面,肖邦对这个喜欢女扮男装、雪茄不离口的女人并无好感,他对朋友们说:“乔治·桑是这样一个讨厌的女人,她果真是女人吗?我深表怀疑。”
也许上帝就是这样安排,在现实生活中,肖邦和乔治·桑志同道合。也许是因为性格互补,两人开始相爱,一爱就是10年。关于肖邦和乔治·桑的爱情故事,现今巴黎人仍是众说纷纭。
有人说,肖邦的成就得益于乔治·桑的支持,如果没有乔治·桑,肖邦的生活和艺术的发展都会很艰难。有人则持相反的观点,他们认为乔治·桑在精神与肉体方面的孜孜苛求,在信仰上的离经叛道,与具有诗人气质的肖邦大相径庭,乔治·桑的个性给肖邦的精神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肖邦和乔治·桑,两人虽在一起生活,却因为感情、志趣等多方面的原因,最终分手,这些也给音乐家脆弱的精神和身体带来了难以愈合的创伤。所以也有人说,肖邦之死,乔治·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不管乔治·桑是“天使”还是“魔鬼”,现今巴黎人在谈论肖邦时总会提到乔治·桑;在说起乔治·桑时,话题又往往会转向肖邦。他们两人就像中国古语中所说的一对“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侣冤家,时过百年,人们仍争论不休。
肖邦在花都的生活寂寞而孤独。1831年,21岁的肖邦离开波兰寄居巴黎。此后18年,一直到他去世,都没有回过故乡。肖邦在异乡只能把“绵绵思乡情”寄托于波兰民族特有的马祖卡和波罗乃兹舞曲里,抒发“游子久不归”的忧伤。
肖邦初到巴黎时并未被当地人所接纳,他在巴黎举办的音乐会几乎没有一个法国人到场。肖邦为此曾写道:“这里没有一个人理解我,我的心在以切分节奏跳动。”
整整60年之后,波兰的另一位奇女子来到巴黎求学,她和肖邦在巴黎时的背景极为相似——祖国波兰正处于内忧外患的战乱之中,虽然离乡去远,却心牵故园。她,就是令世人崇敬的著名科学家居里夫人。
居里夫人初到巴黎,生活也是异常困难,在她获得诺贝尔奖之前,从来都没有过属于自己的实验室。即便是她第二次获得诺贝尔奖,也是冲破了重重阻力才得以到瑞典斯德哥尔摩去领奖。居里夫人一生都没能进入代表法国科研最高荣誉的法兰西科学院,她始终都在孤独地耕耘着自己的精神园林。
肖邦和居里夫人把波兰的花种播撒在花都,为世界百花园增添了最为灿烂的绚丽景色。春铭岁月,翠刻风霜,两位来自波兰的异乡人在法兰西的土地上终于开花结果,桃李芬芳。
我在巴黎查阅有关肖邦的材料时发现,肖邦的一部分稿件收藏在坐落于有法兰西文化起源地之称的圣·路易岛的巴黎波兰图书馆。波兰图书馆与居里夫人的故居仅隔一条几米宽的小巷,我平时常常散步至此。
游览过波兰图书馆和居里夫人的故居后,我站在图尔奈勒石桥上,远望青冥长天,低俯绿波微澜。一镰弯月似载满乡愁的小船,月光洒落在塞纳河畔。不远处一栋孤零零的高楼,就是以居里夫人的名字命名的著名的巴黎第六大学。
不知道当年来自异乡的伟人是否也曾有过思乡情怀,但我这个平俗的东方人是有的,此时我不禁想起了杜甫的诗句:“安得如鸟有羽翅,托身白云还故乡!”
肖邦无疑是为情而生的。他心中有情,笔下有爱。在肖邦的音乐里,无时无刻不感到他徜徉在家乡的广袤原野,神游于故园的逶迤山峦。肖邦把“故园游子意”的情怀倾注到他涓涓流淌的乐思里,把“长相思,久离别”的情感激扬在波兰马祖卡和波罗乃兹舞曲的旋律中。
肖邦是寂寞的。在异国阳光的照耀下,他用颗颗乐珠编织成了七色彩虹,他的音乐纯洁安宁,有着难以诉说的惆怅,使无数听者为之沉醉,为之黯然神伤,为之流连忘返。
肖邦是为钢琴而生的。他一生的绝大多数作品是为钢琴而作,钢琴可以说是肖邦最忠实的情人。他的音乐抒发的是诗一般的浪漫情怀,《船歌》、《夜曲》、《摇篮曲》,圣洁淳美,晶莹剔透。肖邦的马祖卡和波罗乃兹舞曲,婉约如行云流水,温柔似春风怡荡。
柏辽兹听到他的音乐后,激动地说:“真是含情脉脉,妙不可言。” 李斯特这样评价肖邦的乐曲:“如一层情意绵绵的薄雾,就像是冬天盛开的玫瑰。”
舒曼对肖邦的音乐也有着独到的见解,他说:“在肖邦的创作里,在他马祖卡舞曲质朴的旋律里,蕴藏着多么危险的敌人。如果专制暴君知道,他一定会禁止这音乐,肖邦的音乐是花丛中的大炮。”
肖邦又是快乐的。他在巴黎有众多的知音:李斯特、柏辽兹、梅里耶尔、乔治·桑……花都的泥土滋润了他,巴黎的知音润养了他。据说当时的王侯贵胄、显宦要人、名媛淑女、平民百姓,人人都喜欢肖邦的音乐,都以能亲耳聆听他的演奏为荣,肖邦身边常常聚集着众多慕名而来的学生和崇拜者。
肖邦的快乐又是短暂的,他的内心时时牵挂着那片魂牵梦绕的土地——故乡波兰。我想,真正理解肖邦音乐的只有肖邦自己,因为那是他心花绽放的精神家园。
肖邦1849年逝世于巴黎,时年39岁。面对人生的终点,音乐家无奈地说:“我离棺材比婚床要近,我的灵魂是平静的,既然如此,我只有顺从。”
在肖邦最后的日子里,他对祖国波兰仍怀着深深的眷恋之情,他希望朋友们在演奏他所敬爱的作曲家莫扎特的作品时,能够想到自己。肖邦对波兰未来的强盛深信不疑,他说:“波兰最终将成为灿烂强盛的波兰,虽然等待是折磨人的,但我们必须等待……”
肖邦在无尽的等待中,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据说肖邦临终时,画家克维亚特科夫斯基为他画下了几张素描,画家后来对朋友们说:“肖邦像泪珠一样的纯洁。”其实画家只说对了一半,肖邦的内心不仅“像泪珠一样纯洁”,亦如泪珠一样的酸涩。
人们在巴黎玛德莱娜大教堂为肖邦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参加葬礼的有3000多人,全法的文艺界人物几乎全部到齐:梅里耶尔、柏辽兹、戈迪雅、比才……只缺少乔治·桑。
依照音乐家生前的心愿,肖邦的心脏被埋在了祖国波兰,他从波兰带来的一 泥土,被撒在了他在巴黎的墓旁。肖邦安眠于拉雪兹公墓,与他所热爱的作曲家贝里尼相伴。一年之后,肖邦的好友、法国大文豪巴尔扎克去世,也被葬在了拉雪兹公墓。
拉雪兹公墓坐落于巴黎的东部郊区。沿着蜿蜒的石阶,穿过葱茏的林木,隐隐可以望见肖邦墓地上白色的墓碑。墓碑由一整块大理石精雕而成,底座的正面是肖邦的浮雕头像,上面刻着“献给弗雷德里克·肖邦,他的朋友们”的字样。
墓碑上方是一位少女的雕像,少女怀中轻抱一张欧洲古典乐器李拉琴,少女那宁静的神态、清逸的感觉,何尝不是肖邦音乐中所体现出来的情怀?!
肖邦的身边长眠着众多伟人:法国寓言家拉封丹,法国大文豪巴尔扎克,法国天才音乐家比才,法国印象派时期的著名作曲家保罗·杜卡,著名油画《自由领导人民》的作者德拉克洛瓦,法国著名思想家圣西门,《追忆似水年华》的作者普罗斯特,罗马尼亚著名作曲家埃奈斯库,英国作家王尔德,美国舞蹈家邓肯……这些人类巨匠的光辉,至今还照耀着人们的心灵。
拉雪兹公墓四季如春,园林里有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散步,有意气风发的学生在读书,也有慕名而来的访客在凭吊伟人。
我站在肖邦墓前,默默地献上一束鲜花,随后静静地离开,不打搅这里的平静与安详。
巴黎是肖邦的伤心地,也是他的第二故乡,“钢琴诗人”的爱情故事与思乡情怀,犹如一朵凄美的玫瑰,盛开在花都的冬季。
(本文已被收入即将由上海文汇出版社出版的《情怀巴黎——走入法国音乐家的情感家园》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