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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毓秀 从上海名媛到成都外婆

四川新闻网-成都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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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田

尽管任何时代都充斥着各种声音,可是绝美的声音依然会成为奢侈品。今天,不用上音像商店选购,附加各种意志和主张的声浪随时可能包围我们,左右我们的生活。声音的侵略性从未像今天体现得如此纷繁、明确、强力,从未像今天招惹如许急着捂住耳朵的厌烦姿势。也许捂住耳朵就对了。此刻,从心底升起的对美好声音的渴望,矫正着我们的听力,引导着我们的辨别力,让我们逐渐恢复失去的优雅与高贵。得知获得采访抒情花腔女高音歌唱大师郎毓秀的机会,我像即将拜会一件稀世珍宝一般激动——老太太已经87岁高龄。76年前,当12岁的郎毓秀开始学习音乐,她可曾想到,将声音奉献给音乐,意味着她将成为一件上天手中独具魅力的乐器,那直捣人心的力量足以令听众泪流满面,而她承载的艺术含义足以令时间的谎言却步?!

7月4日上午,暑热却已难当。当记者来到四川音乐学院,正值音乐考级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楼上一间考室里传出小号流畅的旋律,而楼下密集着众多心急如焚的学子。为了凝神于此次采访,看到一位提着大皮箱踽踽独行的女孩,我忍不住想象郎毓秀先生少女时代的模样,但转念一想:郎先生当年决不会遇上“考级”一事,不禁莞尔,又不禁添了丝迷茫。

拐进竹园,四周却主动地清凉起来。川音青灰色的宿舍楼,疏密适宜的树木,几个在院中闲话的老人,一片干净的生活气息。郎先生早在客厅里等我们了。这间客厅朝北,只开着风扇也格外凉爽。靠窗摆着一架三角钢琴。如同一个书生最常呆的地方是书桌旁,显然钢琴侧是郎先生最常呆的地方。琴盖上排满了相片:9个儿女及其家人,郎先生的先父、老师,还有郎先生各个时期最得意的相片。

“1918年,我是个幸运儿”

“郎先生,这张相片真美啊,是您父亲的作品吗?”记者举起一张郎先生年轻时侧仰着头的相片问。

“不是。这是梁思成的弟弟梁思礼先生拍的。当时我们在美国是邻居。后来用这张相片做了我个唱会的海报。”郎毓秀先生说话如同讲述身边的一件小事,不知道她的记忆里还有多少没有挖掘的宝贝!

“您和周璇是同龄人吧?好像她也是1918年生的。”

“这个我不清楚。我们都在百代公司录唱片,可是彼此都没见过。有时我刚去,别人就会说,刚才周璇在这里……”

“您刚出道就活跃于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当时您为百代公司录了二三十张唱片,影响已及全国。我们知道,当时和您还有您父亲郎静山交往的人物,现在听来都是鼎鼎大名:贺绿汀、任光、冼星海、梅兰芳、徐悲鸿、潘玉良、张善孖、梁思礼、郑君里……可不可以这样说:您实际上非常幸运,在才华需要展露和发展的时候,您正好处于文化艺术的中心……”

“是的,我当年真的是幸运儿。16岁时在上海国立音专,学长贺绿汀因为喜欢我的声音,就请我在他录制的《湖堤春晓》中担任女高音;《渔光曲》的作者任光那时正在百代公司担任经理,听到《湖堤春晓》,就立刻找我父亲代我签约;通过百代唱片,《杯酒高歌》《天伦》等歌曲被东南亚的听众广为知晓;戏曲大师梅兰芳指导过我唱京剧、昆曲;冼星海送给我许多外国歌谱,还力主我赴比利时留学;我在比利时留学时,张善孖路过,知道为了学费,父亲已赊账3年,就送了一幅老虎给我(可惜我忙着回国,将画和行礼寄放在一位修女家里,委托她来年带到中国,可是等到第二年,画已不翼而飞了);1945年,我在成都开音乐会,张大千一个人买了350张票……”

“您还认识蓝苹?”

“对呀,但不熟。当年蓝苹和唐纳结婚,我去唱过歌。我对蓝苹最早的印象是我10岁那年,她到我家里来拍照片。”

“您小时候对她什么印象?”

“我觉得她并不漂亮嘛!哈哈!”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处于中西文化强烈碰撞交融的时期。文学、艺术领域大家辈出、灿若星辰。有观点认为,当年音乐艺术领域的发展领先于文学,已相当成熟。郎毓秀身处的上海,无疑是艺术的一大中心,至今还在被文学影视作品一再回顾。然而通过认识、采访郎先生,我们可以清醒地意识到,当年弥漫在上海的不仅仅是“十里洋场”气息和靡靡之音,还有一批严肃认真的艺术家,在从事高雅艺术。而郎先生的“走红”,更说明高雅音乐艺术同样具有广大的市场。从这一点来看,当年上海的文化艺术自由风气已和欧美趋于同等的水平线。

“别后再见,父亲都90岁了”

郎毓秀的父亲郎静山先生是中国摄影界的先驱。1926年发起成立了“上海·中华摄影学社”,成为我国旱期较有影响的摄影团体。1930年在上海松江女子中学开设摄影课,开创了我国摄影教育之先河。1939年,郎静山先生将现代科学摄影技术与中国的传统绘画六法理论相结合,创出一条“集锦摄影”的新路子。一生参加世界各国无数摄影协会,并获颁无数荣誉。1995年4月13日,摄影大师郎静山在台北逝世,享年105岁。

“谈谈您父亲郎静山先生吧。他是一代摄影大师,对您又宠爱有加。”

“父亲的诞辰大约是每年阳历7月7日左右,最近我才写了一篇文章缅怀他,叫《慈母般的父亲》。我的父母是包办婚姻,他们在我6岁时离异。我一直由父亲带在身边抚育。我的很多衣服(包括表演服装)都是父亲设计制作的,他对我生活的照料细致得让我感觉不到母爱的缺乏。兄弟姐妹中我小时候的照片最多,就是因为父亲单独照顾了我六七年。父亲对我的艺术追求更是不计一切代价地全力支持,甚至为我铺平道路。我学声乐,有人说父亲怎么培养我当‘歌女’啊,可是父亲理解声乐的艺术价值。我赴比利时,本来可以申请‘庚子赔款’公费留学的,可是因为各种原因没有申请到,父亲就东拼西凑四处借钱助我出国。”

“那您后来怎么和父亲分开了呢?”

“40年代末,父亲的收入都依靠他的广告公司。当时只有香港还有私营的媒体,所以父亲为了生计,带家人去了香港,就再也没有回来安家。他当时劝我同去,但我已是4个孩子的母亲,家里的老人还在内地,就没有同行。没想到这一别竟是33年。”

“这33年中您有父亲的消息吗?”

“我也没有主动打听。1956年我随中国艺术代表团出国访问欧洲,在巴黎的时候听说张大千也在。领导知道我和张大千认识,让我去劝张大千回国。张大千告诉我一些父亲的事,如第二次婚变,还有与前妻在院子里砌一堵墙毗邻而居……张大千知道当时国内有人骂他偷敦煌的壁画,不愿意回来。”

“您和父亲后来怎么见面的呢?”

“那是1981年了,我开告别音乐会,走了7个城市。走到武汉,从美国回来的弟弟看到海报后找到我。弟弟说,父亲都90岁了,你们去美国见一面吧!我跟着弟弟去了美国,等了两个月才见到从台湾赶来的父亲。”

“这不会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吧?”

“不是!我们后来经常见面。我经常去美国担任评委,父亲也常去美国。算来见过四五次。1994年,我们兄弟姐妹约好,要在父亲105岁时去上海隆重庆祝的,可是1995年父亲就因肺炎去世了。那年他都快105岁了,还去香港开会,大脑、口齿都特别清楚。可能因为过于疲劳,回台湾就感冒了,接着转成肺炎……”

“您父亲应该已经非常长寿了。”

“是呀,他生性幽默,特别随和,从不挑食。他的口头禅是‘四条腿的不吃,两条腿的不吃,太硬的石头不吃,太软的棉花不吃’。‘四条腿’指板凳,‘两条腿’指的是人。在美国那会儿,我给他倒便盆,他清早便高兴地说:‘呀,教授给我倒便盆!’,像个小孩子。”

啊,那从睿智眼中涌出的泪水

“说说您的孩子吧!您的9个孩子都从事艺术吗?”

“呵呵,我9个孩子只有4个接受过音乐训练。我不强迫他们,全看他们的兴趣,那4个学过音乐的孩子都是自发的。”

“能介绍一下他们的经历吗?”

“我有6个孩子下乡插队。大女儿赶在‘文革’前上了大学,学钢琴,在重庆歌舞团工作;老二的声音条件是最好的,当年报考音乐学院成绩名列第一,可因为是我的孩子,居然没被录取,便主动提出去乡下找弟弟了;老三最早下乡去了西昌;老四喜欢作曲,很早就考上了川音附中,可是也还没有升学,就下乡去了凉山,后来川音恢复招生,又主动把他招了回来,现在他在美国;老五老六‘文革’后才毕业;老七老八都下乡去了广元,条件比较艰苦;老九最小,所以一直留在身边。我作为‘反动学术权威’进了‘牛棚’,一家人被强迫搬到两间10平方米大的平房里。幸好当时孩子们大都不在,不然那地方怎么住啊!”

“您最不能释怀的事情还是‘文革’期间让您9年禁唱,是吧?”

“对呀……正是理解力最好的时候,不准我唱歌,真是……”老人声音哽咽了。

看到老人情绪激动,我们赶紧转移话题。因为此次采访是通过郎先生的外孙肖斌(郎先生大女儿之子,也由郎先生夫妇带大,近日才随川音合唱团赴维也纳金色歌剧院演出回来)获得她儿时的情况。

“肖斌的母亲‘文革’期间将孩子交给我们带,我们被‘关牛棚’,就把他送到重庆的爷爷奶奶那里,可是不久爷爷奶奶也被‘关牛棚’,没办法,又把他送回来。他就在各个舅舅、姑妈家里轮流生活……这孩子后来做过许多工作,甚至在酒吧里吹过小号、萨克斯,现在总算做了令人满意的事情。”

若不是听到郎毓秀先生的谈吐,若不是看到那么多关于她的文字,若不是亲身领略她如幽谷黄鹂般金色的歌喉,你一定会觉得眼前这位老太太慈祥得如同一位典型的成都外婆——是的,在成都人心目中,外婆是最可亲最无私的女性,亲切到称呼时必定省去“外”字,而直接称呼“婆”。郎先生一生大开大合,见过大世面,也经历过大挫折。人活到这个份上,不获得大智慧都难,更何况郎先生这样一位兰心蕙质的女性。采访过程中,我们发现,不论谈及青年时代的风云变幻、亲人分离,还是后来人到中年时的痛苦磨难,郎先生都相当克制、淡定,唯有谈及“文革”中她被禁唱9年之事,先生至今仍然难以抑制委屈、辛酸和愤懑、不解,泪水霎时夺眶而出。的确,生活的华彩和阴云,都有亲人可以分享、分担。于是落到个人头上,华彩往往加倍地璀璨,阴云可以变得稍许稀薄。唯独歌唱艺术是个人之事,在艺术的道路上只可能一个人踽踽独行,碰到的一切问题只能靠自己琢磨解决。而在自身各方面条件达到顶峰之时,艺术生命却被强行终止,这个问题不仅仅是郎先生当年无法解决,哪怕至今也无法解决——被上天挑选赋予金色嗓音的一生可能只有一次,不是吗?!

新闻人物

郎毓秀,抒情花腔女高音歌唱家、声乐教育家,与周小燕、喻宜萱、黄友葵被声乐界誉为“中国四大女高音”。1918年生于上海,原籍浙江杭州。入上海国立音专和比利时皇家音乐学院声乐系,师从胡周淑安、俄籍教授苏古林、比利时著名女高音歌唱家黛依丝。上世纪30年代起活跃于我国歌坛,为百代唱片公司录制《天伦》《杯酒高歌》等二三十张唱片,风行全国及东南亚。1946年赴美国辛辛纳提师范学院、音乐学院进修内琴、作曲与声乐。回国后先后任华西大学、四川音乐学院声学系主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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