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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江映月
棕熊是世界上最大的陆地食肉动物，也是熊科家族中的老大，它的体形、体重和凶悍程度是其他熊类无法比及的。西藏棕熊是棕熊家族的亚种，是青藏高原特有的物种，属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它的成年体体长在2-2.5米之间，体重在400-800公斤之间，是青藏高原上名副其实的巨无霸。
在西藏阿里国家自然保护区的羌塘草原上，随着环境的好转，销声匿迹20多年的棕熊又繁衍起来。然而，饥饿的棕熊常窥探牧民的牛羊，甚至出现了伤人事件，野生动物专家闻讯后长期观察伤人棕熊的“一家三口”，终于找到了有效办法，让牧民们和棕熊和睦共处……
1“野人”闯进了帐篷
42岁的桑吉一家生活在西藏自治区阿里地区措勤县的达雄乡。这里地处辽阔的羌塘草原，背靠藏北无人区。羌塘草原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草原，平均海拔在5000米以上，年平均气温在摄氏0度以下，这里空气稀薄，人迹罕至，常有猛兽出没。
2003年的春季迟迟来临，桑吉和丈夫开始准备把羊群赶到高山牧场放牧。然而，一段时间以来，他们家的羊群总是在深夜里发出惨叫，第二天起来一看，圈内血迹斑斑，清点个数，总会少了一二只羊。是狼猎杀了他们家的羊吗？由于牧民的猎枪已经上缴，所以他们准备了手电和棍棒，每当听见羊群发出惨叫声，他们就冲出去查看。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现，羊群却仍在不断减少。附近的牧民也传来同样的消息，说他们的羊被狼叼走。两个月下来，牧民们的羊群中先后有50头在深夜被“狼”吃掉，牧民们人心惶惶。
6月的一天，丈夫放牧羊群去了，桑吉去牧民家串门。当她回家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帐篷几乎被掀倒，家里一片狼藉。火炉被掀翻，棉被被撕烂，佛龛被翻倒，连备用的罐头也被撬开吃掉。是谁洗劫了他们的家呢？正当桑吉惊讶之际，一个浑身是毛的“巨人”突然站在了她的面前，棕红色的毛发，二米多高的个头，两只粗壮的“手”挥舞着，一步步地向她走来……
“野人——”桑吉简直吓破了胆，转身就跑。随着“哐啷”一声，她被奶缸绊倒，重重地摔倒在地。这下完了，桑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然而身后却没有了动静，回头一看，那“野人”已经消失了！
桑吉爬起来一阵狂奔，大声呼叫，向人比划着说自己见到了“野人”！这时，一位有经验的老猎人判断桑吉见到的是棕熊，因为棕熊在当地被称为“人熊”，因为它的头上有长长的毛发，像人的头发一样；棕熊还有个名称叫“马熊”，经过训练的棕熊能骑在马背上狂奔。这种巨无霸，就连高原上以凶残出名的狼和雪豹也不敢惹它，它发起怒来，可以用熊掌将碗口粗的树木拍断。然而，羌塘草原上20多年来都不见棕熊的影子，它究竟是怎么来的呢？
2巨爪下侥幸逃生
几个月过去了，正当桑吉一家对“野人”逐渐淡忘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又发生了。2003年9月4日，丈夫去县城交羊毛，桑吉带着12岁的女儿留在家里。深夜，羊圈里传来一群惊恐的羔羊叫声，桑吉迅速起床，带上强光电筒和木棒赶到羊圈里。黑暗中，桑吉用电筒照着羊圈，一边嘴里发出驱赶的吼声，这是驱赶野狼最为见效的办法。突然，一个巨大的黑影从羊圈里兀立起来，瞬间将桑吉迎面扑倒在地，它两个巨大的爪子死死按住桑吉。借着微弱的手电光，桑吉赫然发现，哪里是什么野狼，它竟是上次在家里碰到的“野人”!
不过，桑吉这次终于看清了，这“野人”是一只巨大的棕熊。仰面倒地的桑吉无处躲避，只得手脚并用，双脚死死地顶住棕熊的身子，两手撑住棕熊的下颌不让它咬自己！尽管桑吉的力量根本无法和棕熊相比，但她想到帐篷内12岁的女儿，她一边呼叫一边苦苦地拼尽全力，同棕熊搏斗起来。棕熊的爪子在桑吉身上留下了道道惨不忍睹的血痕……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桑吉突然觉得身上一轻。原来，这大棕熊见两只熊崽去追赶羊群，便放开桑吉去追自己的孩子去了。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桑吉侥幸熊口逃生！
当牧民们赶到时，桑吉已经昏死过去。当地的医生发现桑吉除了浑身伤痕累累外，从眉毛以上到头顶的头皮全部被棕熊揭掉！由于伤势严重，桑吉在家里治疗了两天就被转送到拉萨市西藏军区总医院救治。2003年10月15日下午，桑吉又被飞机送到成都市华西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接受植皮治疗。
桑吉被棕熊抓伤的消息传出后，阿里地区许多牧民和政府官员自发为她捐款，同时也引发了人们的忧虑。面对棕熊的步步紧逼，牧民的牛羊怎么办？牧民的生命安全又怎么办？
3专家竟忘了拍摄
桑吉的不幸遭遇引起了一位动物专家的关注，他就是西藏林业厅野生动物保护处处长刘务林。
2003年9月5日，桑吉被棕熊抓伤的第二天，年近50的刘务林得知消息，立刻动身来到了措勤县。十几年来，刘务林先后参加过多次西藏野生动物普查和专项调查，主持建立了西藏大部分自然保护区。可以说，刘务林对青藏高原的野生动物了如指掌，但是棕熊对于他却几乎还是一个新课题。
刘务林来到桑吉家，仔细查看了桑吉的伤势，他分析后认为：当时棕熊并不是要伤桑吉的性命。桑吉为了保护女儿与棕熊搏斗，而棕熊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进行“自卫”。如果棕熊真要吃桑吉，只需一掌就可以了。棕熊一般是白天出来活动的动物，夜晚偷袭牧民羊圈，说明它极度饥饿，更重要的是它还要担负两个幼崽的抚养任务。
那天，刘务林顺着那只棕熊的脚印，追踪到了一片水草丰茂的湿地。在一个小湖边，他惊奇地看到了棕熊和它的两个熊崽。于是，整整一下午，刘务林拿着相机，小心翼翼地在上风口观察这棕熊一家子，他终于看到了永远难忘的一幕：
只见棕熊妈妈的皮毛呈棕黄色，身长近3米，棕黄色的毛长达10多厘米。它像人一样站立在湖水里，盯住湖面一动不动，熊掌则在空中高高举起，动作十分滑稽。两只小熊在湖边嬉戏，令人惊奇的是，它们几乎是站着玩耍的，站着走，站着跑，非常灵活自如！与母亲的皮毛不同，两个小熊的皮毛呈黑色，而颈部却长着一个白色的V字，非常漂亮，难怪有人把小棕熊认为是大熊猫。
其实，棕熊妈妈站立着只是为了寻找湖里的鱼，当发现猎物时，它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巴掌向水面击去，浪花平静之后，一条大鱼浮了起来。棕熊妈妈用嘴叼起鱼回到岸边，两只小熊迫不及待地靠近，几乎同时把鱼咬住，争着吞食。而棕熊妈妈呢，又站到湖水边继续寻找猎物。后来，棕熊妈妈守了很久，也没“打”到鱼，它只好带着孩子怏怏地走了。
刘务林惊呆了，他竟忘了拍摄这些精彩的镜头。
棕熊的皮毛颜色一生都在变，幼熊呈黑色，颈部还有白色斑纹；成年呈棕黄色，随着年龄的增长，其皮毛逐渐变成棕灰色；老年棕熊则呈银灰色。因此，从棕熊皮毛颜色判断，刘务林知道棕熊妈妈应该在10岁左右，而两只幼熊应该是1岁。
4“一家三口”长得胖
以后，刘务林又多次来到那片湿地。他发现，这一带一共有近60头棕熊活动，这是一个可观的数量。同时，这里的藏羚羊、藏野驴等种群数量也已达到了数千只。准确地说，棕熊是尾随它们而来，因为这些猎物让它们的种群繁衍了起来。
不久，牧民们向刘务林反映，自从棕熊伤人后，再也没有来偷吃羊了，而以前三天两头就会来“拜访”羊圈。刘务林分析，可能是棕熊受到了惊吓，而且草原上八九月的食物充足起来，它们就不再偷羊。
刘务林决定继续跟踪棕熊一家三口。起初，棕熊发现了刘务林，便一下站起来，嘴里发出低沉的怒吼；但刘务林始终和棕熊保持着20米左右的距离，棕熊站起发怒，他就后退百米，棕熊低头进食，他又悄然靠前。一来二去，棕熊感觉刘务林并没有伤害它们的意图，渐渐地容忍他在20米开外活动，而且小熊还顽皮地想接近他，但棕熊妈妈对此发出警告，两只小熊望了望，只好退了回去。
刘务林只得笑着同小熊挥挥手，他多想抚摸两个顽皮可爱的小家伙，但他知道，这两个小家伙是不能随便逗弄的。因为棕熊在哺乳期间，谁威胁它的孩子，它会极度狂怒，桑吉受伤就是因为棕熊认为桑吉想伤害自己的孩子。其实棕熊并不会主动攻击人，历史上西藏棕熊也没有吃人的记录。
9月以来，棕熊一家几乎整天都在进食，野菜、嫩草、水果、坚果，它们啥都吃。一段时间后，一家三口长得胖胖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大模大样。
刘务林还发现，棕熊的视力和听力并不敏锐，但是嗅觉却相当灵敏。它们可以嗅到2公里外的蜂巢发出的甜味，并跟踪找到蜂巢。一般蜂巢驻在小树上，棕熊用熊掌将小树拍断，震得野蜂满天飞，野蜂不断地袭击着棕熊，但是棕熊有厚厚的皮毛，野蜂的刺对它根本不起作用。棕熊斯条慢理地将蜂蜜和幼蜂吃个精光，才大摇大摆地走了。
10月初，棕熊选择了一个山坡，开始在向阳的坡面挖洞。刘务林明白，棕熊在准备冬眠了。果不其然，洞挖好后，棕熊一家三口衔来枯叶铺在洞里。10月底，高原的第一场雪来临之后，棕熊妈妈带着两个孩子进了洞。在封洞之前，聪明的棕熊妈妈还很小心地将洞前雪地留下的脚印抹去。
经过两个月的跟踪观察，刘务林虽然人瘦了一大圈，可他拍摄了很多有价值的照片，记录了两大本日记，这些收获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5巨无霸还捕老鼠
临回拉萨市前天晚上，刘务林特地和达雄乡的牧民们进行了一次长谈。这时，桑吉刚做好植皮手术回家，她丈夫听说那只母棕熊已经打洞冬眠，就想找猎枪与棕熊拼命，刘务林连忙把他劝住。
在火炉边，刘务林向桑吉夫妇和牧民们讲解了棕熊的习性，牧民们逐渐对棕熊有了了解，都感到棕熊其实并不是“很坏”，况且它们还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呢。牧民们决定谁也不准去伤害棕熊。
不过，有的牧民又提出，明年棕熊还会来吗？刘务林不无忧虑地回答：“很有可能要来啊，因为明年春棕熊冬眠出洞后，那时候食物匮乏，羊群很容易成为棕熊进攻的目标。”
2004年春，不出刘务林所料，棕熊果然又来袭击羊群。4月初，刘务林和措勤县农牧干部再次深入羌塘草原了解情况。
高原草原的春天特别短，各种野花在很短的时间内竞相开放。那天，在一个雪水融化的小河边，刘务林又发现了那棕熊一家三口。棕熊妈妈看见有人在它们附近，立刻站起来张望，两只小熊也学着妈妈站起来张望。但它们看见是刘务林，好像认出是老朋友，很快就收起前肢着地，大摇大摆地走了。
刘务林他们这时发现，棕熊一家三口明显地瘦了，肩胛骨高高地露了出来，肚子也瘪了下去，看来经过漫长的冬眠，它们的消耗很大。
大地初醒，棕熊一家能找到食物吗？刘务林远远地跟踪着棕熊，发现棕熊一家来到小河的平缓处。这时，河面上竟然漂着一条条“死鱼”。棕熊们立刻兴奋起来，哗啦哗啦地跳下水，抓住死鱼就开始狂嚼，不一会儿功夫就将几十条鱼吃得干干净净。吃得饱饱的棕熊一家三口走上岸头却开始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一样。走不了十几米，它们先后倒在了地上……
这是怎么啦？刘务林小心地来到小河边，发现小河中漂着高山杜鹃的花瓣，还不时有鱼啄食花瓣。他立刻认出，这种杜鹃花有毒，具有麻醉作用，鱼吃了花瓣被麻醉后像死鱼一样漂浮，棕熊吃了鱼之后又第二次被麻醉。一个小时之后，棕熊一家三口醒了，站起来抖抖皮毛，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朝着草原深处走去。
又过了几天，刘务林发现这高原巨无霸，居然还捕食老鼠。牧民们对草原鼠十分痛恨，因为草原鼠到处打洞，钻到地皮下啃食草根，严重时会造成草场大面积枯死。棕熊妈妈捕食草原鼠十分有耐心，它会守在鼠洞前一动不动，只要老鼠一探头，就会“啪”的一掌打下去，小小老鼠怎堪巨无霸的一掌，当即毙命。两只小熊也跟着妈妈逐渐学会了捕食草原鼠，一家三口常常各监守一个鼠洞，草原鼠一露头就打。有时棕熊等不及了，干脆用锋利的熊爪将鼠洞挖穿，抓住老鼠“喀嚓”一声就吞进了肚里。
刘务林计算了一下，平均每头棕熊每天要捕食二十多只老鼠，这样春夏两季，一只棕熊可以吃掉3000多只草原鼠，对草场有极大的保护作用。
经过一段时间的追踪，刘务林一行又发现，羌塘草原的大多数棕熊并没有去偷袭牧民的羊群，它们沿着藏羚羊、藏野驴等动物的迁徙路线一路追踪过去了，而侵犯牧民羊群的，多数是一些带幼崽的母熊，因为它们跟不上动物迁徙的步伐，又要喂养小熊，不得已才下山偷袭牧民的羊圈。
6棕熊有了口粮田
这样，经过几个月的思考，刘务林终于想出了一套完整的方案。他向措勤县有关部门建议，划出人与熊的缓冲地带，分给棕熊“口粮田”。具体做法：将被鼠害侵蚀严重的草原划成缓冲地带，宽度约为20公里，牧民的放牧退到缓冲带后面，同时在缓冲地带种上棕熊喜欢吃的野菜，为棕熊补充食物链。这样，就把棕熊阻挡在了缓冲地带，既让棕熊治理了鼠害，又避免让它们再去伤害人畜。
有关部门很快接受了刘务林的建议，农牧干部也纷纷向牧民们宣传这个方案。很快，达雄乡的牧民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将自己的放牧地带后退了20多公里，并在一些土地种上了野菜。
果然，自建立缓冲地带后，棕熊们就在缓冲地带抓草原鼠和鱼吃，也可以吃到野菜，因此几个月里没有袭击牧民们的羊群。
现在，每年春天来临的时候，牧民们已不再担心棕熊“拜访”羊圈了，整个阿里地区只是零星传来羊群被袭击的消息，人与棕熊已经能够比较和谐地相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