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是中国历史上惟一从乞丐到皇帝的人，他推翻了元朝统治，建立了大明王朝，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由作家朱苏进创作的长篇历史小说《朱元璋》，被改编为电视剧并拍摄完毕，将于近期开播。从本刊选摘的朱元璋感情生活的几个小片段中，读者或可见该剧风格之一斑。
马姑娘
小小的庙堂改成了洞房，一对大红烛劈啪爆响。朱元璋与马姑娘相拥着坐于榻上，似乎已经倾诉许久。
朱元璋满面幸福之色：“妹妹啊，先前咱恨死这个乱世，它害死咱多少人！但从现在，咱既恨它，也开始有点喜欢它了。嘿嘿，乱世好哇，大乱了就有大变化。嘿嘿嘿……”
马姑娘笑问：“为什么？”
朱元璋自豪地说：“听说书的人讲，大英雄都是出于乱世，乱世当中才能建功立业，济困扶危，平定天下。再说了，这世道要是不乱，我一个放牛娃哪能娶上您马姑娘呀？！这世道要是不乱，哪有我朱重八改名换姓的机缘？哪有一个叫朱元璋的出头之日？”
马姑娘嗔道：“瞧你得意的，一个放牛娃出身的小行僧，自以为英雄盖世了！”
朱元璋嘿嘿笑道：“妹妹啊，别看咱俩现在屈身在一座破庙里，将来啊，我要为你盖一座朝天宫！让你住进天底下最大的房子，过上人间最好的日子！”
马姑娘一惊，笑道：“什么朝天宫啊？那是皇上住的地方，我不希罕。我喜欢的，是你这人！你啊，看上去粗头大脸的，但为人厚道。还有，心气儿比天都高！”
朱元璋笑了：“嘿嘿，人生在世，就得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马姑娘默默点头。只见那对红烛在响亮地劈啪爆响。
马夫人
朱元璋蹑手蹑脚地钻进帅府，悄悄往侧厢走去，显然是不愿惊动任何人。正在他快要迈台阶时，突听当的一声，他驻足回望。月光如银，院中石案前端坐一人，正是马夫人。
马夫人起身：“跟我来，饭菜都给你留着。还有……还有你义子孝敬的两道美味！”
烛光照耀着那席饭菜，两个美貌少女坐在案旁，更显得楚楚动人！
朱元璋大为惊愕：“这俩人是谁？呆这干什么？！”
马夫人怒斥：“谁？是你喜欢的美女！她俩比我可漂亮多了！”
朱元璋颤声：“妹子别误会，咱根本不知这些事！”
马夫人拭泪痛声：“重八啊，这两年来，你风头大了，心也野了！你明里暗里，娶过多少个小妾？什么张氏、李氏、王氏……以为我不知道吗！是不是你兵马增加了几倍，女人就要增加几倍？！你这样下去，对不起我不说，部下们又会如何看你？你怎么统领将士？他们也都是男人哪。朱大帅能如此，他们就不能吗？！”
朱元璋痛愧垂首：“妹子，咱错了，错了。”
马夫人叹口气：“往后看吧……重八，还有件事。”
朱元璋赶紧：“你说。”
马夫人：“你要让部下们善待城里的士绅，像对待平民百姓一样。现在，士绅们连门都不敢出，看见义军就像看见虎狼，吓得头都要缩进肚子里去。他们整日的提心吊胆，害怕抓丁，害怕挨打，更害怕家产、闺女，还有金银财宝遭义军抢了去。对了，这两个丫头，就是士绅胡家的。”
朱元璋为难地说：“妹子，你说那些士绅，都是财主啊。义军弟兄大多饱受财主压迫，包括咱。”
马夫人反驳道：“财主怎么了？财主也有好人！我就是财主家的闺女，你干爹郭子兴就是淮西世族大财主。如此看，你朱重八还是财主的义子兼女婿哪！”
朱元璋扑哧笑了：“这话不错。”
马夫人：“你不总想着成大业吗？那就得把所有的有钱、有势、有学问的人，和没钱、没势、没饭吃的人都拢到自个儿身边来，大家合起伙来和朝廷斗。这才能成大业！要是名门世家、士绅财主都恨你，都让你给逼到朝廷那边去了，你想想你能成功吗？就算是成功，又得多流多少血？多死多少人？！”
朱元璋猛然惊呆，仿佛想什么事，喃喃地说：“不错，不错。妹子啊，你说出了一个天大的道理啊！”
马夫人：“是么？”
朱元璋激动地高声道：“是！各地的义军大多是揭竿而起的饥民。他们把对元朝廷的恨，都搁到士绅财主们头上去了。以为杀士绅财主就是反抗暴元。这其实不对，许多名门望族，包括士绅财主都与朝廷势不两立。特别是那些文人贤士，祖上多是世家。就说浙江四贤吧，个个是士绅。但要是没了他们，光靠咱们打打杀杀，终究不能得天下。就是得了，也治不稳、坐不住！更何况，他们一旦为朝廷所用，那么凭他们的本事，一个人就能支起一方乡里，跟咱们作对！他刘伯温就是个例子啊。”
马夫人惊讶地看着朱元璋。朱元璋颓然落座，发呆了。
马皇后
马皇后静坐软榻，等待着。朱元璋痒痒搔插在脖子梗处，且搔且入。他看了马皇后一眼，无言，叹息落座。
马皇后沉声：“重八啊，你答应过我，不杀欧阳伦，只剥夺他爵位俸禄，贬为平民。”
朱元璋：“咱是失信了。但是，咱由此保持了对大明的信义！因为咱多次说过，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如果不杀欧阳伦，就不能恪守朝廷律令，更没法惩治那些骄兵悍将。长此以往，大明必然重蹈前元覆辙，江山崩坏，国破家亡！”
马皇后斥道：“可我听说，朱皇帝在月光宴上好生得意呀。明明要杀欧阳伦了，却假惺惺地让他一次次给叔叔伯伯们斟茶！重八啊，你这是在拿咱女婿的脑袋做秀，好显示朱皇帝的恩威！你既然要杀人家，杀就是了，不该戏弄够了再杀。欧阳再有罪，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是皇亲国戚，而不是你朱皇帝的玩物！重八啊，你、你怎么变得这么狠心，这么阴毒了？！……”
朱元璋喃喃地说：“你要咱怎样？”
马皇后愤声：“我希望你不光是个皇上，也得是个父亲。做皇上跟做父亲根本不是一回事！在皇上眼里，往往看不见儿女，他只看见朝廷栋梁！在父亲眼里呢，儿女就是儿女！有长有短，有血有泪，有欢喜也有委屈。你呀，别把每个儿女都逼成你那样。那非但做不到，还会把他们逼垮了的！”
朱元璋闷声：“知道了，就这些了吧？”
马皇后：“还有句话，朝廷出了欧阳伦的这种事，还牵连了那么多将军，做皇上的是不是也有点责任？我觉得，你得下个《罪己诏》，也向臣下们认个错……”
朱元璋气道：“咱有什么错？咱唯一的错，就是待他们太宽容！咱早就该严办！你给咱听清楚。咱早就警告过你了，现在再警告一次——后宫不准干政。如果你执迷不悟，咱、咱……”
马皇后怒起，颤声：“你怎么着？不就是封了我的乾清宫嘛，你封就是了！重八啊，我也把话跟你说白喽，我不但准备被你封宫，我还准备被你废后哪！但是，在你封宫废后之前，只要我看见你有错，我就不会忍气吞声，我非说出来不可！……还有，我可不是欧阳伦，非要等刀子扔脚底下才自尽。只要你封宫废后的圣旨一到，我立刻跪下来叩谢皇恩，然后就去太庙自尽！但你尽管放心，我不会恨你的，为何？因为这就是做皇后的命！既然做了皇后，就得接受皇后的命运！”
马皇后说完径直向门外走去，经过朱元璋身边时她忽然看见那根痒痒搔，便一把夺过，沉声道：“哦，你可以杀我，但别拿这东西指着我，我可不痒痒！”言未竟，马皇后双手狠狠一折，痒痒搔断为两截！
马皇后把那只折断的痒痒搔轻轻地、整整齐齐地放在案上：“劳你再换一支吧。”
马皇后脸色憔悴，闭目躺于榻上。旁边案上，依次搁着药碗、膳食等物，均丝毫未动过。
朱元璋入内，看一眼案上，落座：“妹子，咱准备宽恕李善长，宋濂嘛……咱也不杀他了，让他拘养乡间吧。你可以进食了。”
马皇后睁开眼，虚弱地问：“还有哪？……”
朱元璋沙哑地说：“你是问《罪己诏》吧？这咱也拟好了。李进啊，念给皇后听听。”
李进抽出一折，朗声道：“朕开元以来，上承天意下顺民心。海内万物昌盛，海外万国来朝。百姓安居乐业，胡骑征剿殆尽。边疆太平，仓储丰盈。正逢盛世升平时，却有奸党滋生，欺君坏法，结党谋逆。朕洞若观火，为祖宗大业计，毅然除奸……”
马皇后再也听不下去：“重八啊，你这是《罪己诏》吗？”
朱元璋沉默片刻，突然暴跳：“妹子，你听着。咱这辈子最恨人家逼咱，也最恨你干政！”
马皇后颤声：“这个我相信。你嘛，又想让我出主意，又恨我给你出主意……要是我的主意比你高明，你就更恨了！”
朱元璋呆了，怒指马皇后：“你听着，你爱吃就吃，不吃拉倒。咱是皇上，咱宁死不求人！”朱元璋掉头奔出宫门。
马皇后闭眼，一动不动。
片刻，朱元璋竟又奔回来，继续吼道：“你爱饿死就饿死。你死了，咱不心疼！咱乐呵呵地给你下葬！”朱元璋再次掉头出宫。
马皇后闭眼，仍然一动不动。
片刻，朱元璋竟然第三次冲回来，备加恼怒地朝马皇后嘶喊：“你听着……你死了好！你死了咱再立皇后！嗳，咱想立几个就立几个。嗳，咱一口气立俩！”朱元璋终于冲出宫门，而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头。
马皇后喃喃道：“重八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我要是死了，你就再也不会是你了！”此时的她已经泪流满面……
摘自《朱元璋》朱苏进著上海书店出版社2006年1月版48.00元
电视剧《朱元璋》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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