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国第一税案
广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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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从今天开始连载报告文学《共和国第一税案》(原名《国家使命——共和国第一税案调查》,作家出版社出版。)一纸增值税发票为何如此神秘,竟驱使众多“企业精英”不惜身家性命,以身试法?人大代表、市委书记、税务局长为何身陷囹圄?以吴仪为组长的国务院“807”工作组,奔赴广东潮阳、普宁两市打击骗取出口退税的惊天税案,又如何惊心动魄、战果辉煌?本书将首次向公众解密……
非法生意
太阳像一团火,发出血色的光芒。云霞簇拥着,翻飞着,像燃烧的舞女,宣示着生命的终极辉煌。苍苍莽莽的群山,带着躁动一天的倦意,静卧在淡淡的雾霭之中……
小车像一艘飞船,划破金黄色的夕岚,向流沙镇奔驰。坐在箭一般飞奔的车里,会计陈红怜感到有些目眩。她碰了一下公司老板周松青的胳膊,提示道:“慢一点嘛!”
周松青踏着油门的脚一动不动。他像一个把脑袋拴在裤腰上的摩托“暴走族”,只要一上路,一给油,速度再也降不下来了。周松青喜欢刺激,喜欢让每一个细胞都绷起来的生死时速。他觉得,平平淡淡来一生,不如风风光光活一时。
天幕低垂,黛色的山峦已经把半个太阳吞噬。周松青富有棱角的脸被夕照切割成阴阳两色,一边如海水,一边似火焰。陈红怜侧目而望,心生一缕恐惧。她不会想到,身旁坐着的这位老板不久后成为国务院总理点名的嫌疑犯,她自己也因参与犯罪将在牢里献出十载青春年华。
是时,在广东潮汕地区,骗取出口退税已经成了一些政府官员与犯罪分子共同参与的一大“产业”,国家税款被疯狂盗取,当地的经济和税收秩序几近崩溃……
在这个温湿的骗税土壤中,无数个周松青、陈红怜破土而出,沐着暖阳,浴着雨露,野草般疯长。凭着自己的能耐,周松青敲开了检察院的大门。承包检察院的公司后,“生意”果然做得热热闹闹,红红火火。
有了检察院这块金字招牌,周松青的腰杆儿就更硬了。过去,领发票有时会遇到一些麻烦;如今,人家是检察院下属的企业,你还能不放心吗?再说,自己是检察院的人,不像一些个体户,弄不好一天前还在地里干活呢。而自己是拿官饷的,同你们税务干部一样,都是穿制服的。走进税务局,不用再说好话,递笑脸。最多递一些银子,那是有所图的,是吃小亏占大便宜。
公司的“业务”做了起来,肃穆的检察院大门突然多了进进出出的“生意”人。周松青有孙悟空一样的本领,一眨眼工夫,一家公司就扩展到17家,而且全部办理了工商注册等合法手续。这些公司全在检察院大门内的一个房间里“联合办公”。为了做好“生意”,不让收票地的税务机关怀疑,周松青先后一共刻了528枚公章,印刷厂、机械厂、加油站、医药站各种印章应有尽有,就像孙悟空变戏法,一业成百业,一家变百家,让你看不出破绽,起不了疑心。
拿检察院的牌子办公司,确实要方便得多。但在这样扎眼的地方“干事”,却不是那么顺手。有的客户一看见检察院大楼门上威严的国徽,手心里冒汗,腿肚子抽筋,生意多少受到一些影响。
为了把“生意”做得更大,周松青就把公司搬到了城西的一栋二层小楼。离小楼约百米,是一家银行。这也是周松青把办公地点选在这里的原因之一。小楼一层接待“客人”,洽谈“生意”,周松青花两万元钱,买了一长排皮沙发,墙角放了饮水机,现在做生意都要讲服务,周松青知道这个理。二层是开票的地方,办完手续后,工作人员电话通知二层的会计开票。几个房间的计算机键盘敲得噼啪响,12个会计忙得不亦乐乎,每天要分两次往银行送钱。
周松青的“生意”如火如荼。他不仅把城西当作据点,而且还分别在大坪、里湖、洪阳三镇的税务分局办理了税务登记,为的是做大“生意”。
周松青在城区、里湖、洪湖抵扣税款领取发票还算顺畅,但在大坪却遇到了麻烦。原因是发票领得太多。一位发票窗口的管理员对前去领票的会计陈红怜说:“人家几月领一本,多的也就一月领几本,你可好,一领就是十来本、几十本,恨不得拿麻袋来装,那不是明摆着抢钱嘛!”陈红怜心想:“我要是把4个税务局领的票加起来,非得吓你一个跟斗不行。”陈红怜怏怏地走了,挺着胸,抬着头。后来,在法院庭审时,她也是这个姿势走进法庭的,申辩时一个劲儿地说自己是无辜的。只不过前者带着气恼,后者有些佯装。
陈红怜受挫后,该周松青亲自出马了。周松青揣上两万元钱,带上陈红怜,开上警车,闪着警灯,直奔大坪。大坪为普宁市的西南边陲,离市区流沙镇约百十公里,平常他很少去。上了324国道,他照样把车开得飞快。他问陈红怜:“你说两万块钱够吗?”“应该差不多吧。他什么也没干,不就多给点发票嘛。”“人家这也是资源,靠山吃山嘛。”
到了大坪税务分局,两人径直来到余小兵的办公室。余小兵的身份是副局长,主持工作。听说一把手因为在经济上手太狠栽了,最近不在岗上。余小兵跷着二郎腿,仰着头,不停地吸烟。一番寒暄后,陈会计见差不多了,就出了门。周松青拿出信封放在余小兵的桌子上,说:“这是点小意思,您买两条烟抽吧。”
余小兵瞟了一眼桌上的信封,一脸的严肃,说:“咱们都是公事,用不着这样。”说完,把纸包推到了周松青面前。周松青以为是他客气,但一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知道是真不要。周松青尴尬地走出了办公室,心里骂道:“王八蛋,两万块还嫌少!”
下一步怎么办呢?苦思冥想一番,周松青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早就在他的视野里,只是这么点小事不该惊动人家,如今大坪这关过不了,就只能请他出山了。这个人在本案中是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叫赖春安,是普宁市国税局的一把手。
周松青来到普宁市国税局,走进赖春安的办公室。赖春安的办公室很大,写字台对着会客室,桌子上放着两部电话,赖春安此时正在接手机。又矮又胖的赖春安抬手示意周松青先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刚落座,就有人端上了茶水。见赖春安接完电话,周松青走过去,坐到写字台前面的椅子上。说了几句话后,周松青就呈上了见面礼,一个大牛皮口袋。赖春安见多识广,掂了掂口袋的分量,微微一笑,就放进了写字台的大抽屉里。周松青心想,局长大人真有风度,这里面可是10万元港币呢!周松青见赖局长已经笑纳,就道出了这次拜访的主旨,说自己在大坪遇到了麻烦,要他向余小兵打个招呼。赖春安嗯了一声,表示接受了他的请托。“最近生意怎样呢?”赖春安随口问道。
“还行吧,靠您的关照啊!”
“数不小吧?”赖春安挪了挪敦实的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