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城市的疏离 此地是他乡
南方日报
文/周莉萍罗宏
个人与城市的关系,是现当代文学中一个经常被书写的主题。英国社会学家吉登斯就曾经专门论述,在一个高度现代化的城市,“现代性的来临所导致的个体外在社会环境的重要变迁,影响了婚姻、家庭和其他制度。”
在当代中国作家对城市的书写中,来自香港的作家发展出一种特别的疏离的情绪。《香港短篇小说选1994-1995》就为我们展示出,在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香港与香港人之间彼此的陌生与隔膜。这种隔膜由于1997这个特殊时间的临近而变得迫切。小说选编者许子东,在序言里论及香港文学中这种特殊的风貌时,把其概括为“此地是他乡”。
三个不同的故事系列,分别是回流后的失落、本地人感叹世事变迁和南来者无法面对现实。无沦是阅读哪一篇小说,具体的故事情节不同,主人公的身份各异;然而从整体都透露出一种无法摆脱的苍凉感。
“1997”,一个看起来只是属于时间上的转折点,却对港人心理的冲击是如此之大;过去的怀旧和此在的徘徊,它们都是这个时代人们情绪的真实反映。
小说选所刊选的《玛丽木旋》(辛其氏)、《荃湾的章年》(马国明)、《永盛街兴衰史》(董启章)、《鬼屋.神庙.酒店》(海辛)、《呕吐》(黄碧云)等,都把怀旧(nostalgia)作为了小说创作的一个共同主题。辛其氏的小说《玛丽木旋》,中心意象是“近乎静止的小园”里,“一座剥落生锈转动时隆隆作响的木造旋转台”——它牵起的是四个女子:叶萍、醒亚、立梅、但英,数十年光阴中的生存际遇。我们不妨把“玛丽木旋”看成是隐喻。在众人的推动下,木旋越来越快,既是机械轴的转动,又是时间之轴的运转。正是这沉重之声,转出了个人自己在这个特定时代里的际遇;转速的缓慢,带出了她们说不出的荒凉。正如故事的结尾,当为但英的移民举行的饯别晚宴结束后,晚上不停下雨,没有月光。在辛其氏那里,香港这个城市的形象成为了一个故事远远的背景。
如果说怀旧是传递出对过往美好生活的向往,那么另外一些小说则体现出了此在状态中人与城市边界的隔膜。
黄碧云的小说《失城》,故事情节颇为荒诞。小说主人公陈路远和赵眉,因为“九七”的迫近,和许许多多香港人一样走上了移民的道路,最后却只能以杀妻、杀子而收场。小说的叙事基调沉缓。小说中平行交织着三个故事。陈路远、赵眉移民国外,又不得不回流香港,终因与城市的隔膜走向毁灭;另一个是目睹陈路远杀妻现场并报案的隔壁邻居,他终于在救护车的呼啸中,与病人、死亡打着交道;最后是处理案件的洋督察伊云思,妻子离他而去,儿子因为贩毒而死亡,自己面对着大英帝国这个殖民地最后光阴里的繁华,唏嘘不已。黄碧云把香港人在回归前的特定时代里的精神旅程,解析得鲜血淋淋,又十分透彻。
《失城》,或许可以说是上个世纪80、90年代香港汹涌的移民潮的一个侧影。那么一直生活于香港这个城市的居民对于城市与人的关系又是如何诉说的呢?
17岁的中学生韩丽珠的短篇《输水管森林》,以四处连接的输水管,体现出城市形象的陌生。小说写的是一个成长中的女孩,在一个炎热夏天里的生命体验。祖母因为病重,消化系统几至崩溃,不能进食。母亲每天把猪肠洗净,煮成汤,再辅以稀饭,喂给祖母。女孩每天经历的是这样一种情景:一边是祖母苍老干瘪的身体,——“嗅到身体腐烂的气味,这种味道弥漫了整个房间,使人感到窒息。”,一边则是输水管无所不在地延伸,而城市就是这样与个体相联系。文本里,充满了一系列残雪式的细节:洗肠、偷窥邻居、输水管的密布、还有隐隐透过来的阴暗的冷漠——使整个小说有一种恐怖、冰冷的气氛。输水管的意象随处可见:“每一所房子,都是输水管中途经过的驿站。”、“输水管变成了布满裂缝的干枯肠子。裂缝逐渐扩大,露出埋藏在内里的石块沙砾和垃圾。”
小说选编者许子东清晰地指出,这种港人对城市的陌生,就是面对新旧时代的转接,普通人产生的空间转变(漂流异国后无法再认得香港)和时间穿插(身处维园石硖尾感慨世事街景变迁)的疏离。
威廉萨佛兰认为,“漂泊离散意识是一种‘离散于家国以外'生存状况的知识化。”这样看来,从圣经里人类的失乐园起,我们所做的就只是踏上一条回家的漫漫长途。在阅读这本小说选时,不妨把怀旧——此在的时间链条看成是香港人回家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