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对不起
上海青年报
■文/吴等等
这天晚上,约摸八点左右,天井里传来一阵零碎的劈里啪啦声。我与女友对视一眼,然后打开房门冲进天井。
中午刚清扫过的地面上有几块花花绿绿的塑料片。
女友翘首看向楼上。一楼是我们家;二楼黑着;三楼窗户紧闭;四楼悄无声息;五楼于我们正上方的窗户大开,日光灯透亮;六楼看不清楚。
“又是五楼吗?”“可能吧。”“喂!楼上的!不要乱扔东西!”女友引吭高呼。
另外几块塑料片飞出五楼窗户,砸在我脚边——看上去像是破碎的玩具飞机模型。
“喂!楼上的!听见没有?!”女友从前练过数日的声乐在此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听不见,”我说,“别嚷嚷了。”“让别的人听见也好,”女友冲我眨眼,“杀一儆百。”
这次飞下的塑料片正砸在她脑袋上。
“走!找他去!”女友暴怒了。拉我进屋,穿堂过户,锁上大门,重重踏上去往五楼的征途。“等等。”我说,系紧裤腰带,又俯身将鞋带绑好。“再磨蹭,气势都没了!“女友迁怒于我。很显然,此番上楼,她是作好大干一场的准备了。
我又何尝不是呢?男人考虑问题总归比女人周全些———若仅仅是几句口角,我那松垮的裤腰带自然无关痛痒,只要舌头好使就行。可万一动起手来,厮打的过程被拉下裤子……我简直不敢往下想。
“喂!你不会害怕吧?”女友忽然问我,“五楼可不像省油的灯。”“有理不在声高。”“这叫什么话?”女友用她那独特的女高音质问我,“谁声高了?”我们起了内讧,在二楼与三楼之间停下脚步。“声高的是五楼那个女人,”我解释道,“你忘了,上回交锋,她站在五楼窗口喊的那一嗓子,恐怕没人不在心里暗暗叫绝吧。”“那倒是。”女友呈现出被我说动的迹象。“有理的是我们。”我又补充道,“上回已经轻饶了他们。连得理不饶人也避免了。”
于是继续攀登。
“那个男的看上去弱不禁风,我觉得你对付他应该绰绰有余。”女友喃喃自语。
虽然聪明,到底还是女子。难道她就想不起来,除了那对夫妇,五楼的窗内还存在一个能将十斤重的书包飞出窗口达七八米之远的男孩吗?他若力气稍微小一点,上周五傍晚的那场风波就绝不仅仅只是争吵,而必将以我被赶紧送往医院急救,之后找五楼索赔医药及精神损失费,最终闹得人财两伤而告终———那个书包直溜溜冲出五楼窗口,随后一个漂亮的抛物线,将我家天井之外的一棵小桃树砸得七零八落;而我本人,那时正坐在天井里装模作样地阅读,几页自上空缓缓飘洒而下的练习簿纸轻抚过我冰凉的脸颊,使我目瞪口呆……
那个男孩是个学生,应该是中学生,然而是初一还是高三呢?是13岁还是19岁呢?上帝啊,让他只有13岁吧。要知道,一个19岁的大男孩,我真不一定能轻易对付。何况还加上他弱不禁风的父亲和剽悍的母亲。
女友的脚步再一次停住,此时我俩距五楼门口仅一步之遥。
“千万不可丢了气势!”她强调着。“嗯!”我点头,最后一次紧了紧裤腰带。
几声凶狠的门铃响过之后,里面传出一个分不清13岁还是19岁的男声。
“谁啊?”“我们是一楼的,”女友压住火,“开门!”到底还是没压住。
铁门内的木门开了,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我不禁松一口气。
“您有事吗?”那个矮小的男孩问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怯意。
女友愣了一秒。“把门打开,”她说,“跟你商量个事。”
男孩没作太多犹豫便将铁门打开了。“阿姨,您有什么事?”他问。女友说:“你怎么乱扔东西呢?你知不知道,我家天井很难打扫的。”她忽然变得很温柔。
男孩窘极了:“对不起啊阿姨,我以为扔到外面草丛里去了。”
以他扔书包的臂力,我觉得这判断没什么问题。只是他还小,忽略了今夜风大,而塑料片则是很轻很轻的东西。
“乱扔东西是不对的嘛,”女友居然显露出母性,“上次你把书包扔了下去,要是砸到人岂不是很危险?能不能答应我,以后把垃圾都扔进垃圾桶?还有,不要再跟爸爸妈妈发那么大的脾气了,有话要好好说嘛,对不对?”
可怜的孩子除了满脸通红地点头以及不住地道歉,再也没有别的选择。
末了,他说:“阿姨,楼下还有没有东西?我下去捡干净。”“不用了不用了,”女友摆手,“好好做功课吧。”
关门之前,孩子又送了一句:“对不起啊阿姨。”
我和女友在黑暗中默默地下楼。“挺好的孩子,只需要稍微调教调教。”到三楼的时候,女友说了这么一句。下到二楼时,她又说:“怎么放孩子一个人在家,都这么晚了,父母真是不负责任。”
掏钥匙开锁时,她终于没憋住:“就是一口一个阿姨的,让人听了不爽。你说,我看上去有那么老吗?”
我正在她身后专心地松腰带,所以没顾上回答她。这个问题便如同夜空中的一颗流星,倏忽闪了一点光,随即沉入无尽的黑暗中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