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施琅争议遭遇民族主义
南方日报
放言天下
陈壁生
四月之初,网络上正为央视热播的《施琅大将军》一剧风云激荡,争吵不休。施琅何许人也?他原为郑成功之父郑芝龙部将,随郑芝龙投清,接着又反清,投郑成功,然后再度投清,并带清兵占领台湾,把台湾纳入清政府版图。大陆新儒家陈明先生在网上承认“施琅的电视剧是我最先倡议的。”又说:“我策划这个选题,主要是想唤起国人对台湾问题的关注,其次是想振作决策层对解决台湾问题的意志力和决心。”一石激起千层浪,陈明为历史上的施琅翻案,在汉族主义者看来,这是“伪儒”、“汉奸”的行径;而他对现实的判断,在自由主义者看来,又是民族主义的狂躁症发作。
对施琅的评价本来很简单,无论是清廷的理论,还是明朝的看法,都会把他列入“贰臣”之列。施琅攻打台湾,可从来没有什么“统一祖国”念头,而只是一介赳赳武夫,为了在王朝更替之时建功立业,所以极力怂恿满清皇帝出兵。打下台湾之后,他也得偿所愿,封妻荫子。只不过台湾后来变成战略要地,又在现代成为历史遗留问题。于是,有些人就将此与民族主义挂上了钩,通过倒推历史,将其攻占台湾变成了雄才大略、高瞻远瞩之举。
我们今天评价一个历史人物,只能回到特定的历史情景之中去看待,而不能以我们现在的标准去褒贬。倘若以政治观出发,让古人都穿上“统一祖国”的小鞋,那么宋末文天祥、陆秀夫带德佑皇帝入海抗元,就是图谋分裂祖国。同样,如果说施琅把占据台湾的郑氏政权打下来,就变成“民族英雄”,那么,当时怀孤忠之情,为南明政权奔走的王夫之等大儒们,就有分裂祖国的主观犯罪动机了。
施琅问题遭遇的“民族主义”,是现代人才有的主义。“中华民族”是到了1901年才被梁启超提出来的一个概念。“民族”不是一个历史上固有的单位模式,而是一个想象的政治共同体。今天,一个海南岛边缘的黎族渔民,与一个北京城中的汉族居民,之所以都把自己称为中华民族的一个分子,是基于一种共同的历史想象。这种想象固然来自历史与地缘,但是,民主制度的实行,便把这种想象变成现实。通过民主制度,一个国家的每一个公民都参与这个国家的公共管理,他们才能够对这个国家有真正的认同感。只有当国王的全体子民转化为独立的“公民”,他们拥有选举权,才能真实地觉得自己是国家的主人,应该对国家负起责任。只有民主,才能够给民众一种真正的当家作主的感觉,公民才能为了捍卫自己的利益而捍卫民族的利益。这样的民族主义才是正常而且健康的。苟无民主政治,民族主义便是一种虚妄的情绪,永不可能成为一种真实的思想。
儒家自古以来就秉持民本主义的立场,也就是人民幸福高于一家一姓之兴亡,文化价值高于其他的一切价值。政治的逻辑归政治,文化的逻辑归文化,当“施琅大将军”这样的剧本在民族主义语境中成为一种政治符号的时候,文化不应该在“施琅”这样的历史人物上大做文章,让他戴上一个民族主义的面纱躁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