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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快乐被电视偷去了

辽沈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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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做客本报“人吧”的是81岁的新民人谭振山,他是真正的“遗产”,是中国唯一的个体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是全国目前讲故事数量最多的人。他在讲述中被打断后,会用眼睛提醒每一个在场的人——千万不要分神。

他的听众已经由过去的男女老少、乡里乡亲转换为两类人:记者和民俗学家。他说电视和麻将偷走了他的听众,他很不快乐。他现在在家中,对着录音机讲故事,准备今年10月出书,大概25万字,名为《谭振山故事精选》。他将一次性获利3000元,他说:“够了。”

谭振山家住新民市罗家房乡,4月25日下午4点,他正在吃饭,见有客来访,换了裤子和衣服出来见人。这时候,他更像个衣冠楚楚的庄稼人,或者就是邻居家那个文雅的大爷。他见面后第一句话就是:“你吃了吗?”

身边有几个贼能讲的人,奶奶就讲了78段

讲故事的他这样讲他自己:

现在想起来,我想把我领进门的是我奶奶。睡觉之前,奶奶就给我讲一段故事,我就特别爱听。

我奶奶娘家是开大车店的,店里住着天南海北三教九流的客人。这些客人“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咕噜咕噜”喝着茶水,嘴里总有讲不完的民间故事。这些故事都装进了我奶奶耳朵里。我是奶奶的宝贝疙瘩,她为了哄我,或者教我做人的道理,经常抱着我讲故事,有鬼怪的,有仙女的。

受奶奶影响,我对故事着了魔。一个人要是对什么有了兴趣,那是九头牛也拽不回来。六七岁的时候,我开始到处听故事。

当时村里哪有什么娱乐活动啊,偶尔镇上来一个唱二人转的草台班子,都像过年一样。东北农闲时间长,六七月和整个冬天都没事干,除了打纸牌只有听故事。讲故事,图个乐呵。

也算偏得,除了奶奶,我身边还有几个贼(方言,很,特别的意思)能讲的人。我三大爷谭福臣满肚子贼玄乎的故事,像《关公有后眼》这类故事,都是他讲给我的;我继祖父赵国宝是个木匠,能造大帆船,爱讲《泥鳅精受皇封》这类民间故事;还有学校的几位老先生,像国生武、沈斗山,给我讲过很多地方传说。

从这5个人那里,我一共学到428段故事,其中奶奶讲的故事是78段,另外几个人的也都百十段上下。后来听日本的专家说,国际上把能讲50段以上的人都叫故事家,那我小时候身边的故事家可老鼻子了。

打小儿学的故事,全装在脑袋里,张嘴就来

“打小学的故事,全装在脑袋里,张嘴就来。现在能想起来的大概还有1000(个)出头,最长的故事能讲40多分钟。”

谭振山即兴开讲了:“从前,一个秀才很穷。终于到了这么一天,他身上没有一文钱,他就准备……”

谭振山以一种娓娓道来的方式,精心铺垫着故事。

与现在时兴的生活小笑话或者电视脱口秀相比,谭振山的故事缺少真正现代意义上的高潮和出人意料的结局,并且没有财富、性和暴力等卖点。每当他开始了起头,一个熟悉中国传统价值观的人马上可以预料到结局:好人得好报,坏人遭了殃。

只是,故事中有一种久违的打动人心的东西,它可以使听者心境平和,心态自然。

“你讲到好人受磨难时,要压低嗓门;讲到他日后生活好转,就要欢快起来”。他认为,他的故事放到电视上也会有人爱看。他的理由是,电视剧中的人和事,其实也完全是故事。

好多人家都有电视了,这东西偷了街坊邻居的心

起初正是电视剧抢走了谭振山的听众。这让他告别了很多讲故事带来的欢乐。之后,又是麻将夺走了另一部分听众。

在上个世纪60年代以前,每到夏季全村人围住老谭听故事,成为当地盛况。谭振山也很得意:“我讲故事,因为三点。其一是心里敞亮,其二故事里有知识,其三人家都高看你一眼。”

“我家隔壁的老头儿,多少年了,就爱听我讲故事。他老伴儿就数落他:你干脆搬到老谭家住得了。好比爱唱戏的人,琴弦一响嗓子就痒痒。夏天在村头柳树荫下,大家聚在一起说“老谭来一段”,我就来一段。来了一段就有下一段,一高兴就收不住了。大概到了1983年左右,村里好多人家都有电视了,街坊邻居的心都被这东西偷去了,听故事的兴趣慢慢就淡了。没办法,嘴皮子是肉做的,哪有电视剧的故事讲得好。现在不光是看电视了,打麻将的人越来越多,讲故事的好光景再也回不来了。”

最难的时候讲故事,故事中有我希望的活法

喜欢讲故事的谭振山,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他有时会希望一个人呆着,安静些,偶尔会有知心的人来唠唠。“这听着有些矛盾吧,实际上也不矛盾,人要和自己的朋友在一起才会高兴。在我的故事里,哪怕是鬼怪也是怕好人的,或者我就说他们是人变的。老故事里有什么觉得不好的,我会处理一下。”

谭振山现在四世同堂,五儿三女,“都挺孝顺”。至于以后,谭振山说:“谁非得听故事取乐呢?更重要的是,现在人讲的是经济效益,讲故事没人给钱,所以讲来讲去就自消自灭了。”

他又以讲故事的方式讲他的苦乐:

我这一生很多时候可以称得上苦不堪言,但是我都挺过来了,或者说怎么都得活下去。我一生最难的时候是在大队当文书时,老伴得了重病,孩子们都还很小,连饭都吃不上。我没办法回去。有人捎信告诉我家里的情况,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我真是没有办法。还好,邻居们把大夫请到家,花钱给老伴看病,那时候老伴再不治就过去了。

我就寻思,人一生不能没有朋友。我好说,好讲,他们好听。我就通过这个和很多人认识了。我就想,要是没有这些朋友,我那些年就可能过不去了。

在最难的时候,我还是给大伙讲故事,就是讲那些开心的还有真善美的故事。这有些苦中作乐吧,故事中有我希望的活法。

记者张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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