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的魂上了自己的身 贾平凹讲述《秦腔》写作背后的故事
南方日报
日前揭晓的南方都市报“第4届华语文学传媒盛典”,贾平凹以《秦腔》当选“2005年度杰出作家”。授奖辞说:从“废都”到“废乡”的生命流转,贾平凹以一个作家的宽广和坚韧,出色地完成了对自我和世界的双重塑造。
关于《秦腔》的评价已多如牛毛,但《秦腔》写作背后的细节,灵感的来源,创作时梦游般的思考,人物的骄傲与谦卑,似乎并没有被人们触及。在《秦腔》余音绕梁时,贾平凹说起他创作前的惊慌,创作后的空虚,人生活的故事,他对新作的琢磨。他反复说:“人的一生确实干不了几件事。”但他准备继续干下去。
细节来源于家乡人
记者(以下简称“记”):你曾说,有什么样的生存经验,必然写什么样的作品。你的小说绝大多数是写农村现实生活,但你已在城市生活了20余年,《秦腔》里写的却是上世纪90年代的生活。那些详实的细节、变化的心理,跟你的生存经验已完全不同。
贾平凹(以下简称“贾”):商州和西安坐车两个小时就到了,所以我经常回去,老家也不断来人,来看病,来买东西,来办事,很多人会来我这里转转。家乡人不谈写字,谈的都是家常。最近一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谁家做喜,谁家过丧,谁家打工挣下钱了。有些老人嘛,说这些事的细节说得特别生动,生动得不能想象。小说中很多人物的细节,就来源于我老家人的讲述。
记:莫言也说他和老家从来没有断过联系,谁家的母猪生了几个猪崽,他半个小时之后就知道了。但老家人谈论的应该大部分是细节或者片断;时代的变化也许在他们的生活中并不明显。
贾:是的。你要说大背景,那很容易就可以找到,但是细节就要靠积累。收集材料其实就是收集细节。荒诞派的小说,人们也认为是人类精神的一个反映,就是因为它里头的细节都很真实。
记:采访阿来的时候,他说,之所以7年之后才写《空山》,不是因为他的材料不够,而是感情积累得不够。就像人物还在睡觉一样。你写《秦腔》也有一个积累感情的过程吗?
贾:所谓深入生活,除了积累细节,就是积累感情。而且积累感情是更难的。因为每个人物的性格都不同,每个人物有自己的焦虑、恐惧,他们到底怎么表现?有时候,写作者就会仿佛感到人物的魂上了自己的身。写《秦腔》的时候,我烧了香,那些书里的人,总是像抢镜头一样在我眼前涌现,死鬼和活鬼一起跟我说话,争争吵吵。我就感觉到满屋子都是幽灵。
每到晚上,人对周围的感觉会更加强烈。周围人的眼光,能透过黑暗穿过来,比白天还清晰,因为晚上是用心在看的。做梦时最能体现你的感情,梦里杀人了,逃难了,那种恐慌太真实了。
当然,感情是由生活触发的,必须有丰富的生活积累,才能有丰富的感情。这就跟做菜一样,我家做得不好吃,因为调料少;饭店做得好吃,因为厨房到处都有调料。
我想写得舒缓一些
记:你说刚开始并不打算把这本书拿出来,一是因为写了老家,犯忌,二是用了陕西方言,外地读者读起来困难。当初写这部小说的时候,除了为故乡立碑的心理原因,有没有写作上的考虑?
贾:这种题材,这样写也许会更贴切一些。因为这是离我们很近的东西,你要是用情节性很强、戏剧性的结构去写,人们会认为不真实。而且我想写得舒缓一些,就像呼吸一样。或许是一些鸡零狗碎的事情,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但我觉得写得好就不会比那种紧张的小说差。好比你在平地上突然立起一座高楼大厦,可能很雄壮,也可能很突兀,而陕北的一个窑洞虽然不起眼,但在一片山面上,一大片窑洞排列起来,就很震撼;又像一朵玫瑰花,开得鲜艳美丽,但一大片小黄花那么密密麻麻地展开,也很震撼。关键是你的窑洞不要东零西落,小黄花不要这里稀那里密,要松弛又紧密、耐心又细致地排好。
新作准备写外来工
记:我们知道,你也试着去了解故乡农民进城打工后的状况,听说你计划写写他们?
贾:这里面的故事真的太丰富了。我们那里出来做建筑工的不多,卖药材、捡垃圾、给人装货的很多。老乡跟老乡,都是一个圈子一个圈子的,干什么活基本都在一块;尤其是捡垃圾的,是分区域的,跟丐帮一样。
我也经常去这些老乡家里玩玩。有一个捡垃圾的老乡,要供养两个大学生。也有老乡跟说我,他不想在那里做了,老板不给工钱,还扣了身份证,这样的事很多,我就去给他要身份证。有一次,我老家一个姑娘被人拐卖走了,我和孙见喜(注:长篇传记《鬼才贾平凹》作者)为这事又忙活了好一阵。
有一件事我印象特别深。一回,我和两个朋友去一个捡垃圾的老乡家里,他们要留我们吃饭。一个朋友嫌里头的气味不好闻,就先走了。我在一家,另一个朋友在一家。他们煮了一锅玉米糊糊,也没几粒玉米,也没什么菜,用七八十年代的大搪瓷碗,盛了一大碗让我吃,筷子上有油腻,都粘在一块了,拧不开来。我也不好当人家的面拿去洗洗,拿纸擦擦什么的,我就想人家能吃,我为啥不能吃?后来我那朋友吃完了,跟我说,那家筷子也粘在一块咧。
出来做事,其实生活比在家里还苦。捡垃圾的,一间屋住十几个人,捡的人很多,每天天不亮、四五点就要出去,不然就被别人捡完了。捡垃圾不需要技能,也不要什么力气,最少一天也能挣个十来块钱,多的能有20块。还有帮人卸货装货的,打零工的,一天就拿个榔头,在那等,有时一天也没有人找。只有几个人,做成了小老板,大部分生活都很底层,比在家里还差。家里总有宽敞点的屋子,有不要钱的瓜果蔬菜。但是不出来,一个钱也寻不着。
在很多中国文人的作品里,城市和农村总是对立的,在城市里受到了委屈受到了挫折就想“回”农村,农村成了精神的退缩地,又成了向往中的虚幻乐园。其实老乡们出来打工,是为小孩读书,逢年过节就回去;他们想着,等他们老了,孩子大了,再回老家过。但现在的年轻人都早早就出来了,过惯了城里的生活,回去都呆不长了;他们的经历、他们的想法、他们的心灵,他们眼中的农村与城市,很少真正有人去关注。
记:每个个体都有完整而艰辛的经历。等你写这部新作时,冲突性应该会比《秦腔》强烈许多吧?
贾:我想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农村过一辈子,可能也没有在城里一年变化大。农村里生老病死可能需要几十年,可城市里也许一次事故人就没了。但怎样写,我还得琢磨,写成的时间可能还很长吧。
作家一般不太看书
记:你一天大概会花多少时间用来阅读?会读当代中国小说吗?
贾:其实写作者一般都不太看东西。写作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有的人生来就是写这个东西的。张爱玲十五六岁写的东西,和她后来写的没什么两样,证明她那时就已经成熟了。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奇怪的,世上有黄土、黑土、红土,有的开出红花,有的开出黄花,想不透,它天生就是那样的。当然也有人很勤奋、很努力,也能写出个样子来,但我认为每个人要做什么,是天生的。
至于当代小说,我也会了解一下大家在干什么,就像卖菜的,萝卜白菜是什么行情,也都要摸一下底。但都是挑着读的,没有那个时间了。公对公的事情我都不去,但西安是个旅游城市,经常有很多熟人、朋友来了,就得去见一见,时间都耗了。
不过写作者也不可能整天关在书斋里,我就当这是在生活,从别人嘴里了解世上发生的事;到写的时候,我就要把自己关起来。
贾平凹小传
1952年出生于陕西丹凤县。1972年以偶然机会进入西北大学中文系读书。现为西安市文联主席,《美文》杂志主编。主要作品有:《商州初录》、《浮躁》、《废都》、《高老庄》、《秦腔》、《天狗》等。
获奖演说(摘录)
今天是四月八日,天空清明,清明的天空肯定游荡着诸多的神灵。可以说,四年来的每一个四月八日,这些诸神里肯定有文学之神光临。沈从文称他的写作是要建一座希腊的小庙,就是为着文学之神的居住。沈从文在中国文坛上建造了一座神庙,这倒让我想到了秦岭和秦岭上成百上千个现在还存在的庙。秦岭并不是国山如泰山,但它界分了国之南北,而它的南麓和北麓是我生活和写作的地方,我太熟悉和热爱那里,就让我说说其中三个庙的事。
……
沈从文建造的是文学上的小庙,我说的尽是些秦岭上那些我曾经探访的破旧小庙,这就在大师面前暴露了我蠢昧的村相。我是从新时期文学开始时就进入文坛,从事写作和编辑成了我几十年的一种生命方式,但我时常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当年不以偶然的机会进大学读书,如果不是在大学里当时去向不明的状况下而开始了写作,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肯定是一位农民,一个矮小的老农。或许日子还过得去,儿孙一群,我倚老卖老,吃水烟,蹴阳坡,看着鸡飞狗咬。或许在耕地日益减少,生产资料价格越来越涨,生活陷入了困顿,我还得揉着膝盖,咳嗽着,进城去打工。但我想,无论我会是哪一类生存状态的农民,我可能也要去山上的庙里烧香磕头吧。
也因此,我庆幸我从事了写作的工作,也更珍惜了手中的这支笔。
专题撰文/摄影本报记者蒲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