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济南人很有涵养，包括斥责人的时候。表示对某人不满、蔑视和厌恶时，好多地方都把对方比作毫无人性的禽兽或没有生命的“东西”，曰“真不是东西”，或曰“什么玩艺儿”。老济南人不。“老济南”尽管心怀不满，但还是尽量“抬举”对方，譬如比作神仙，曰“你算哪路神仙”；最差也仍然把对方看作是人，而且不是普通人，是旧时在衙门里有公干的人——“衙役”，曰“他算个什么衙役”。
“衙役”，济南话读作yáyi，“役”作轻声。衙役，就是旧时衙门里的差役。在封建社会的衙门里，官有品级，吏有等级。以县衙论，七品虽是芝麻官，但他贵为一县之长。他下面就是吏，吏的俗称有很多，远的不说，两宋时，人们在《水浒传》里已见识过，叫押司，叫孔目，叫快行；到元代，名堂更多，令史、书写、典史、奏拆、知印，不一而足，一个萝卜一个坑，都是有“编制”，吃官家俸禄的。吏以下，又有胥——衙门内“任奔走供役使”者为胥。元代有所谓“三官四吏、五皂六隶”的说法，可以说，胥也好，皂和隶也好，都属于衙役一类。上期我在“泺上乡音”曾写到“门子”，老百姓也是称作衙役的。
济南人为何把自己厌恶的人比作“衙役”呢？原来，旧时衙役的代表性构成就是所谓“三班”——皂班、快班、壮班。老爷坐堂、分列两边，老爷出巡、前面吼道，老爷判案、执杖动刑，这是皂班的职责；持票传案、拘捕人犯、刺探侦缉，是快班的拿手好戏；壮班，区别于正规部队，属于地方治安武装，常干些护粮送饷、押解犯人的差使。三班开外，狱卒、仵作、刽子手、仓斗级、里甲、保正等，也都属于衙役之类。这干人马，平时依权仗势，在百姓面前耀武扬威，无恶不作。衙役嘴脸，为省篇幅，不再赘述，引清朝张维屏《衙虎谣》一首便可略见一斑：“衙差何以似猛虎，乡民鱼肉供樽俎。周官已设胥与徒，至今此辈安能无。大县千人小县百，驾驭难言威与德。莫矜察察以为明，鬼蜮纵横不可测。吁嗟乎！官虽廉，虎饱食，官而贪，虎生翼！”
没想到，一句民间话语，居然蕴含着腥风血雨的历史。老济南话里“是什么衙役”的说法，早已随着“衙役”的绝迹而绝迹了近乎一个时代了。想起这句济南老词儿，也算是对那段历史作一个小小的注释吧。□张继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