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让科技术语本土化日趋规范
中国宁波网
2003年10月“神五”胜利返回后,央视的一档节目中,主持人问国内一位航天专家:“您认为从航天到宇航大约要经过多少时间?”专家回答:“这两个汉语名词是一个概念,都出自space flight。其中space是个多义词,包括地方、空间、太空、空格、间隔、距离、位置等含义。
术语是代表专门知识概念的专用名词。一项统计表明,汉语新产生词汇中的七成来自各学科领域的专用术语。科技术语的本土化工作,就是把外来术语转化为规范统一的汉语,使它成为中国文化的一部分,成为中华民族文化与现代文明发展相联系的纽带。计算机技术从出现到应用,不仅彻底否定了它是所谓汉字汉语“掘墓者”的预言,而且从一个侧面更加证实了规范科技术语的现实意义,借用“没有术语就没有知识”的句式表述──没有把外来术语转化成的中文软件,就没有中国计算机技术和网络技术今天的应用与普及程度。
反映着全球性和时代特点的汉语是开放、活跃和包容的,在不可避免的外来语影响下,首当其冲是词汇的扩展和调整。对此,有专家在《全球化和标准化语言的翻译》一文中如是描述:“本来属于某些专业领域(如信息网络、金融、商业、医学等)的新名词渐渐溢出到广大的新闻媒体报道、通俗读物和日常生活中,往往行家们尚未界定的概念,媒体已公开传播。其中有些较为得当者广为流传后按约定俗成被定名采纳;有些造成歧义或过于模糊,乃至故弄玄虚、晦涩难懂以及一概念多名词者,就逐渐被较贴切者取代。”
外来术语转化中的不规范
封闭的国门被打开,国外各种新科技、新知识、新理论迅速涌入。随着要了解许多新概念汉译名的需求不断增长,双语工具书一路走俏起来。然而,由于没有权威性的名词统一机构,结果却是工具书出得越多,汉译名越混乱。如ergonomics的汉译名,在形形色色的工具书中竟有“人机工效学”、“人机工程学”、“工程环境改造学”等20多种译法。而世纪之交国内高校的“更名热”,更是混淆了University(大学)、 College(学院)的科学概念,从而破坏了高等教育机构的设置规范及功能分工。
当前,我国几乎所有科技领域都不同程度地存在汉译名不统一且使用混乱的现象。时时被这种现象困扰的联合国总部文件司中文处的译员们就很无奈,如digital divide,中国领导人在55届联大会议上的讲话中称“数字鸿沟”,而中国科技部代表在56届联大会议上又称“数码鸿沟”。再如food security,国内普遍译为“粮食安全”,从国务院总理、部长的讲话到媒体都这样用,但译员们认为,联合国粮农组织所指的是保障供应,因此译为“安全”不当。
术语被大量滥用现象则表现在,有的不使用公布的统一术语,而仍沿用被淘汰的术语;有的术语一公布就成了时髦用语,被不分场合地滥用,有专家斥之为“对语言和文化环境的污染”,如公布了nanometer汉译名“纳米”后,就有企业推出“纳米保暖内衣”、 “纳米防晒霜”之类,甚至还有一篇文章题为“铺设一条纳米跑道”,其中的“纳米”是表示长度、材料还是技术,使人不知所云。
客观地说,在科学技术中借用生活用语的术语越来越多,对这类术语的命名确实不容易做到一词一义。如garbage,环保业称为“垃圾”或“废料”,计算机业术语则称为“无用信息”。又如firewall,建筑业称为“防火墙”,计算机网络中则有人称为“防毒墙”或“网盾”, 然而这样的汉译名又与英语原意不符,而且还不能回译到英语。
2003年,全球消费者顾问委员会发布的一份调查报告指出,消费者推迟购买新产品的一大原因,是不了解产品及相关技术行业的语言。比如,即使在那些对技术知识掌握得很不错(能正确选出11个技术术语中7个以上定义)的消费者中,也只有约1/3的人能正确选出数字录像机(DVR)的定义。甚至在被访问的PC用户中,也只有半数用户了解“兆赫”的定义,尽管这个术语早已在PC广告中反复使用。显然,只有通过统一规范使技术术语得以简化,才能使更多的消费者享受技术给他们带来的好处。
科学技术在渗透到科技、经济、国防领域的同时,还渗透到民众的日常生活,这已是当今科技发展的一个特点,比如科学防病、绿色食品、家用电器、数码产品等都有许多民众需要了解的外来新术语。因此,很有必要强调我国的外来术语转化工作,更多地面向全社会,比如青少年、解放军官兵乃至广大民众。
打通外来术语的汉译路径
在新技术新产品层出不穷、新物种新现象不断被发现的今天,相关的科技文献爆炸式增长,每年蜂拥而至的科技新名词逾万个。这些在特定学科领域用以表达特定概念的新词大多归为术语,用专家们的话说,它是“通过语音或文字来定义科学概念的约定性语言符号”。
术语的标准化及其推广应用对于科技的可持续发展和科技交流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近20年间,汉语新术语的很大一部分是外来的,特别是信息技术和许多高技术方面的术语。据广东外语外贸大学词典学研究中心学者章宜华介绍,对汉语新术语的规范,完全取决于对外来术语的翻译水平。学界通常采用的音译、意译这两类方法,已使许多外来术语被更为简明贴切的汉语词汇所取代,充分说明汉字汉语对外来术语的吸纳和归化能力。
音译法即借词的发音翻译。①音借,用汉字的发音直接拼写外来术语的读音,如radar雷达、mosaic马赛克、clone克隆、newton牛顿。②形借,直接将外来术语的缩写形式用在汉语中,如表示(内地与香港)更紧密经贸关系安排的CEPA、表示世界贸易组织的WTO、 表示国际无线电紧急求救信号的SOS、表示体层摄影术的CT。
意译法即借词的构造翻译,又称仿造法。①语义仿造,仿外来术语的表达形式,赋予汉语对等词新涵义,如仿notebook笔记本、mouse鼠和window窗的形式,分别赋予了笔记本电脑、鼠标、(文字操作)视窗这些新概念。②音义仿造,兼顾外来术语的发音及其所指概念,如ballet 芭蕾舞、sauna桑拿浴、golf高尔夫。③形义仿造,用对应的象形物来仿造,以补意译的不足,如H-beam工字梁、T-square丁字尺。④音形仿造,保留外来术语构造中特有的语言编码和象形符号,如X-ray“X射线”、IP phone“IP电话”。⑤指称仿造, 外来术语的指称内容成为翻译时的唯一根据,如:Euro欧元、bioscopy死亡检定书。
一些汉译名,既能从汉语的意思去理解外来术语的涵义,又与该术语的发音相近,因而成为广为社会接受的“音义双译”的范例。如bird的意思是鸟,浙江生产的一种手机取其“像天空中的飞鸟一样传递人们交流的信息”之引申义作品牌名,译为波导,有“借电磁波传导信息”之义。bowling是指一种适合不同年龄段的人的健身器械──地滚球,汉译为保龄球,有“锻炼身体,保持健康,益寿延龄”之义。gene的意思是世代相传的遗传信息的载体,汉译为基因,有“基本的遗传因子”之义。Benz是德国一位汽车工业大师的名字,国内将本茨公司的汽车译为奔驰, 既有“快速奔腾驰骋”之义,又使人联想起汽车大师本茨。
“激光”堪称社会公认的简洁、明了的意译词的经典。四五十年前,国内对laser的译名较为混乱,先后出现“受激发射光”、“光受激辐射放大”、“光量子放大”、“莱塞”、“镭射”等近10种,直到科学家钱学森建议译作“激光”, 这个具有顾名思义特点且由较长短语变成的二字词,才被相关各学科和社会共同接受,实现了laser汉译名的统一。
消除海峡两岸术语交流障碍
海峡两岸本是同祖同根,同文同语。然而,两岸50多年的骨肉分隔势必影响到民众的生活方式、思维习惯,从而在语言使用上出现差异。那段分隔的历史正值国际科技的迅猛发展,随着两岸经贸、文化、学术交流越来越多,因术语不同而影响理解的“梗阻现象”也越来越频繁:产品说明书看不懂、听学术报告很吃力。尤其在一些新兴学科,同一术语的概念差异更大,给两岸科研、商务活动的沟通、交流、相互学习带来麻烦,乃至不得不借助回译的英语来判断对方所说的概念。如“特高频通信”,台湾指的频率为30M-300MHz,而大陆指的频率则为300M-3000MHz;台湾“遥测”对应于英语remotesensing,而大陆“遥测”则对应于英语telemetry。
对术语不一致所造成的语言障碍有着深刻认识和感受的远不止学术界。飞行员作业中的规范用语是性命攸关的,如果飞行员说出的和听到的用语不是准确无误,就可能在瞬间产生严重后果。据悉2005年春节海峡两岸包机,飞行员与地面指挥塔台的对话,就存在一些英语同而汉语异的专业术语,如起飞时台湾称的“带杆速度”,大陆叫“拉前轮”;降落时台湾称的“精确进场”,大陆叫“盲降进场”。结果为了确保安全,两岸包机飞行员与对方地面指挥塔台的对话只得讲英语。
在两岸开始接触的1993年,第一次汪辜会谈后的“共同协议”第四条就提到要“探讨海峡两岸科技名词统一”问题。对此,时任海协会副秘书长的赵正豫在会谈后介绍说:“我们谈判中遇到名词不统一的问题很不好处理,后来不得不做了两个文本,互相把对方的用词以括号的形式作了对应的处理,双方都感到名词统一很重要。”一年后,一次两岸专业学术会议期间,台湾清华大学的徐统教授同样感慨“会议是在大陆中文、台湾中文和英文混杂使用的情况下进行的”,他希望两岸可以维持“一国两字”(即简体字、繁体字)的局面,但不要再有“一国两词”的现象了。
细心的人在2005年注意到,中国国民党主席连战的访问大陆之旅,除了具有重要的政治意义外,还使两岸的一个用词出现了微妙变化:连战启程时,台湾媒体还习惯地使用“猫熊”一词,素有“马更正”之称的台北市长马英九曾表示自己查证过,正确叫法应该是“猫熊”(pands ),然而当北京确定向台湾赠送一对“熊猫”后,台湾媒体也自动改称为“熊猫”了。
全国科技名词审定委员会副主任潘书祥介绍,如今海峡两岸已有20多个学科的同行,本着先急后缓、先易后难、促进“三通”的思路,建立起工作联系并开展了科技名词对照统一工作,其中对照完毕的有大气、昆虫、船舶、药学、航海等学科,即将对照完毕的有动物、测绘、信息等学科,计划启动对照的有天文、经贸、电子电工、生物化学等学科。
汉语术语学领域有待开发
1985年,经国务院批准成立的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专职开展科技名词的审定工作,标志着我国科技术语的规范进入了历史新时期。迄今,按学科组建了60个分委员会,共有2000多位高水平专家参与名词审定工作,已审定公布了包括理、工、农、医、技术科学和交叉科学的63种名词,初步建成了较完整的科技术语体系。
汉字是表意文字,统一名词术语的命名原则之一就是“以表意为主”,于是就产生了许多好认、好记、简洁、明了的名词。统计表明,同内容的著作,外文本与中文本的厚度约是十比七,这与汉字表意性和名词简洁性不无关系。在统一术语的工作中,学者服从大局的胸怀也令人感动。如glycoside的汉译名苷和甙是长期并存的同义词,化学、生物学、医药学等学科都形成了各自的习惯用法,统一起来比较困难。在一次专门的协调会上,北大化学系张滂院士说,甙是1952年我提出的,现在我愿意放弃。最终各学科专家正式推荐用苷。
全国科技名词审定委员会不定期公布新术语推荐名,起到的归导作用是实实在在的,比如公布了E-mail的汉译名“电子邮件”后,“伊妹儿”这个嬉戏之词便逐渐匿迹。同时科技名词规范严重滞后的例子也不少,如Internet,我国1999年公布其汉译名“因特网”时,“互联网”的叫法已在社会上流行了许多年。中国社科院语言所的李志江还指出,确定术语新的规范,特别是改动通行已久的原有术语,不能不考虑社会公众能接受到什么程度。如“喀斯特”是个地学术语,后来被改为“岩溶”,再后来又被改回到“喀斯特”,但中科院的岩溶所至今没有改名,这个地学术语到底该怎样规范,一直令人困惑。
不能不承认,术语学理论研究大大滞后于术语规范统一的应用性工作,给术语的应用带来了许多盲目性。而术语学科的综合性、多学科交叉性的特点,既与语言学、逻辑、哲学、控制论、系统方法论密不可分,又离不开具体的专业门类。可见术语学应是语言学与(自然、人文)科学携手共同开发的领域。20世纪末,教育部语言文字研究所学者冯志伟的《现代术语学引论》(语文出版社出版),在阐述汉语术语特征方面,开拓了从自然科学领域跨入术语学领域的先河。2002年,中国科技名词代表团访问欧洲术语机构时,进一步提出了现代术语学理论与工作方法的教育和普及的设想,力求在国内高校设置系统的术语学课程,并探讨开办术语学远程教育(e-learning)的网络体系。
在科技创新实践中发展的科技名词,作为知识传播与科技交流的载体,也是学科建设的基础性内容。国内高校85万专任教师,作为创新实践者和知识传播者,也是科技术语本土化工作的重要主体之一。2005年,在庆祝全国科技名词审定委员会成立20周年的日子里,教育部副部长、全国科技名词审定委员会副主任赵沁平谈到,术语学是一门交叉甚广的学科,几乎涉及人类知识的各个领域,这需要高校充分发挥学科综合、人才集中的优势,开设相关专业,开展深入研究,以推动科技名词规范化理论的发展。(本文感谢《科技术语研究》编委樊静的支持)
来源:科技日报 周大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