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541名高中生放弃高考原因调查(附图)
今晚报
在经济不发达的农村地区,学生弃考的现象已成为一个社会问题。在流失了大量学生之后,当地一所学校曾经对多个家庭做过调查,父母都在农村务农的家庭,一年能攒下 1000元就不错了,两人在外打工的,一年最多攒 3000元。而现在,高职收费一年都是六七千。高职生出来还不一定就能够找到工作。
读书的花费越来越大,农村家庭拼命地追,当他们发现即使拼命也追不上的时候,就只能放弃。即使不愿意。
2006年 3月 14日,重庆市涪陵区招办公布的一条信息引起了媒体的关注 :2006年,该区参加高考报名的应届毕业生有 4296人,另有 541名高三学生没有参加高考报名,占高三应届学生人数的 10%以上 !
涪陵区招办在“部分高三学生放弃参加高考的情况调查”中说,“如此多的高三应届学生放弃高考,在我区从未出现过。”
在我国现行教育制度下,对于绝大多数应届高三学生来说,“十年寒窗”就为那“一朝中榜”。在这样的背景下,为什么会产生这么多的学生临阵弃考?放弃了高考,他们又怎样规划自己的人生?数量如此集中的弃考现象究竟说明了什么?
学费———一座无法翻越的高山
【 18岁的她,直到最后一刻才放弃了考大学的梦想。放弃的原因是:一旦考上,她家根本无法支付高昂的学费。】根据涪陵区招办统计的数据,今年放弃高考的 541名学生中,农村高中学生数量较多。其中,涪陵二中有 104人、八中有 11人、十中有 39人、十二中有 37人、十七中有 30人……这些学校地理位置都相对偏远,农村学生居多。
18岁的陈红是 541名弃考学生中的一员。她所在的涪陵八中这届高三当初进校时有 120名学生,随后每年流失十余人,现只剩 89人。
八中今年弃考的 11人中,绝大部分学生是因为成绩差而主动放弃的。但陈红是个例外,她是有希望考上的,放弃的原因是:一旦考上,她家根本无法支付高昂的学费。
陈红的家位于焦石镇新井 7社的一条山路旁:一幢破烂不堪的木质房子,屋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屋子的后半部已经垮塌,剩下断壁残垣,几根孤零零的柱子支撑着几个房间。
“陈红这娃娃好想读书哦。”坐在院子里,陈红的母亲讲起了已经远在异乡打工的孩子。
陈红从小就喜欢音乐和体育,身高接近 1.7米。由于家庭贫困,陈红从小就很懂事。她每天早上 5点钟就起床,要走近半小时的山路才能赶到学校,上完课,她中午还要赶回家给一家人煮饭,然后再匆匆赶到学校。下午放学后,她还要干农活、煮猪草、洗衣服……
一天的劳累之外,陈红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读书上。“她烧火的时候在看书,晚上睡在被窝里都在看书。”陈红妈妈说。
孩子越刻苦,对她的家庭来说就越是一种精神上的负担。陈红妈妈算了一笔账,她们家有 4个孩子和 2个 7旬的老人。那一亩多地只能维持一家人的口粮,除此之外就是圈里整天嗷嗷叫的两头猪。对于陈红一家人来说,这样的经济条件要想供养一个大学生,“有些不现实。”
陈红直到最后一刻才放弃考大学的梦想。那天正是高考开始报名的时候,陈红回到家,鼓起很大的勇气向家里人讲了想去参加考试。
孩子读了 9年书,这是一个迟早会面临的问题。家里人没有立即做出回答,而是给她“讲了讲现实情况”:首先是报名费,然后再到涪陵去考试总要花些钱,这些钱倒是可以向亲戚借点钱应付。没考上还好,万一考上了,也完全没钱去读那个书。话说清楚了,陈红哭了。一家人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没过多久,陈红就和姐姐外出打工了。最近一次她带话回来说,她已经找了份工作,一天上十几个小时的班,一个月能挣 300块钱。
陈红的情况在 541名弃考生中不是个例。涪陵区招办对 529名放弃高考的学生进行了走访调查。经统计分析,有 264名学生外出打工,有 98人因经济困难等原因辍学在家。
涪陵二中弃考学生数量很大,该校张校长说,“莫得钱,农村娃娃读不起大学。”“报道也起不了作用,都是因为太穷了。”
打工———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17岁的他,要是努力的话能考上专科,但他放弃了。他说不读大学就不用花一大笔钱,他学门手艺,跟读了大学的人还不是一样,挣的钱可能差不多。】仔细梳理流失学生的情况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规律———每年元旦、春节期间总是学生弃学的“高峰期”。由于与高考报名时间比较接近,所以这也是学生弃考相对集中的时间。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季节性”规律?涪陵八中党委书记邹友明对此很有感触。两节期间正是外出务工人员回乡的高峰期,人员的流动带来信息的流动,农村的孩子从这些回乡人的举手投足、只言片语间都能感受到村外的那个世界。这个时候,高三学生已通过会考拿到了高中文凭,两节之后又正是用工的高峰期。于是,很多孩子充满期待地加入了打工潮。
3月 17日,焦石镇卷洞乡。 17岁少年杨滨宇正在期待着人生的第一次角色转变:从一名学生成为一名打工仔。小杨家的经济状况在当地不算太差,可“要是自己努力的话能考上专科或者职高”的他却毅然放弃了参加高考的机会。
杨滨宇是在经过仔细观察和计算之后做出这个决定的:“读一般的大学没意思。花几万块钱读个专科或者职高,出来还是找不到好工作。我们那儿一个娃娃,专科毕业,一个月还挣不到 1000块钱,还跟家里要钱。我又考不上本科,莫得必要再读了。”
“不可能一直靠父母养。准备过几天到上海去打工。我们班六七个人都出去打工了。”
“搞个几年,学门手艺,跟读了大学的人还不是一样,挣的钱可能差不多。不读大学,就不用花一大笔钱。人家读大学花了几万块钱,说不定我在人家读大学的时候就可以挣几万块钱了。算起来,还是打工划算。”
杨滨宇的计算数据都来自自己切身的生活感受,他想去上海。
涪陵八中党委书记邹友明面对过不少这样计算的家长和孩子。他去劝娃娃回来读书的时候,有家长就说,“读出来还不是给人打工,还不是挣不到好多钱,与其这样,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邹友明反复想给他们灌输一个观点:没有知识,永远只有呆在社会的底层,以后社会整体文化水平提高了,也只能靠出卖劳动力生活。邹友明承认,他的努力收效甚微。
他为这些孩子的未来担心,为农村未来的劳动者素质担心。但他无法改变社会的现实:中国大量的基础性工作需要大量的简单劳动者,“有把力气就能挣钱。”但对于农村的劳动力来说,这样的一份工作挣到的钱远远超过死守着土地的所得。这是市场的选择,无人能够与其抗衡。
作为教育工作者,邹友明和他的同行们看得更远,但他们有什么办法呢?邹友明痛心地说,这是“重视知识的观念还没形成”,是“现实让他们不得不目光短浅”。
在邹友明痛心的同时,焦石大部分的青壮年劳力都外出打工了。其中就有他的学生。
大学———一个不可知的未来
【满脸自豪与笑容的他们,两个孩子都考上了大学。虽然钱是困扰他们的最大难题,但他们在期盼———等孩子毕业了,工作了,还债了,生活就“松活了”。】大木乡是涪陵区最偏远的一个乡镇。这个乡给人的印象大多是:原始森林、野猪、野山羊……在大木乡,一幢 4层楼高的希望小学是全乡最漂亮的建筑之一。这是一位将军捐建的学校,让深山里的孩子都接受了初级教育。
乡里没有高中,要接受更高教育的孩子们只能到附近有高中的乡镇去。最近的学校要乘一个半小时的车。那个学校中,今年也有很多孩子放弃高考。
3月 3日上午 10点,大木乡党委和乡政府宣布了最新出台的一系列政策,其中重要的部分就是“鼓励读书”。从 2006年开始:
“每年对户籍是大木乡农村户口的学生,升入全国排名前 10位高等学校的,每个学生奖励 5万元!”“升入全国排名前 100位重点本科大学的,每个学生奖励 1万元!”“升入其他重点本科大学的,每个奖励 2000元!”……
大木乡副乡长潘仕强说,大木乡一年的财政收入在 30万到 40万元之间,每年都“入不敷出”,主要靠区上补贴。他说,政策出了,但大木乡的教育底子薄,短期内不会出现奖励负担过重的问题。但未来呢?他想了想说,“说老实话,我们把下面的事情办好了,上面总要考虑我们的困难吧。”
大木乡的新政策究竟能解决多大问题?一个财政底子薄的乡能否承担起孩子读书的重任?这都还是疑问。
因为,有些问题是出乎人们意料的。有一个家庭很关心 3月 3日的那个千人大会———家住大木乡二组的魏永亮夫妇。
魏家在大木乡里比较特殊,不仅因为家境特别不好,而是他家有两个孩子都考上了大学。他家四处举债,供养着孩子们在外地读书。为了维持生计,魏家夫妇从二组搬到了乡上,租了间房子开了个十分简陋的小卖部。
魏的妻子满脸笑容地说,小儿子刚来了信,要 2000块钱学开车。她拿不出这笔钱,只好再想办法去借,因为“有了那个,以后好找工作”。
钱是困扰这个家庭的最大难题。两个孩子一年学费、生活费加起来要两万多。除了这些“必须要给”的钱外,还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支出。魏妻说,女儿从专科升上本科,学校要收 1万元。家里八方去借,好不容易筹够了,给女儿送了去。
在这种重负下,魏家正艰难地过着苦日子。他们有着自己的家庭规划:等两个孩子都顺利毕业找到一份好工作,都顺利挣到钱,全家再苦上个五六年,把借的钱全部还完了,就“松活了”。
山里的母亲不知道,山外面,求职就业对很多大学生来说,已经成为了一个难题。
读书———一个父亲肩上的重担
【 32岁的他,女儿还在读小学四年级,就不得不出门打工。每月几百块工资的他,要凑够女儿成千上万的学费,生怕“来不及了”。】 3月 16日下午 3时 40分, 32岁的老魏离家远行。万州到云阳的高速路正在修建,他通过熟人,在那里找到了一份“打炮眼”的活。
老魏的家在大木乡一组,他有两个女儿,小的 4岁,大的 11岁,刚读小学四年级。在老魏看来,“娃娃一天天长大了,现在要赶快想办法,不然就来不及了。”老魏这样打算,娃娃小学到初中都花不了多少钱,从高中开始花费就多了,万一娃娃用功,考上了大学,钱就更多了。他准备,一个孩子拿 2万块钱读完大学,两个娃娃就是 4万多。对于一个月只能挣几百块钱的他来说,光存够这笔钱就得好几年。所以,他很着急。
“当爹妈的,只要娃娃能够读,就必须尽这个责。”老魏憨厚地一笑。为了这个责任,老魏要耗尽他的大半生。
老魏背着铺盖走了,不知再过几年,他千辛万苦挣的那 2万块钱究竟够不够一个女儿读书 ?
据《成都商报》报道
<责任编辑:孙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