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嘉禄
此一时，彼一时。世界上许多事情就是这样，吃也不能例外。比如刀鱼，小时候也吃过几次。开春后，母亲从菜场回来，菜篮子里垫着一把芹菜、数支春笋，还有几块豆腐干，芹菜叶子上面懒洋洋地搭拉着薄薄的、窄窄的刀鱼，不多，也就五六条的样子，令人寒嗖嗖地闪着银光，一点也不讨人喜欢。剖开洗净，搁盆子里，加猪油酱油，再淋些老酒，旺火蒸。上桌时我总有点不屑，这么小的鱼，是给猫吃的吧。母亲谆谆开导我：“这叫刀鱼，味道最鲜的鱼。”小心地挑了一点塞进嘴里，鲜倒是鲜的，就是骨刺太多，一不小心卡在喉咙里，又是哭，又是闹，最后还要喝一口醋。后来得知古人恨海棠无香，刀鱼多刺。我心里暗暗好笑，过去的读书人就是笨，海棠无香，就种茉莉花嘛。刀鱼多刺，就吃带鱼嘛。
我就喜欢吃带鱼，无论清蒸还是油煎，选准肥厚的挟起一块，用门牙迅速拔去背上和腹下骨刺，大口吃肉，让牙齿享受厚实的美感。最后只剩中间一根龙骨，稍吮一下即弃之，猛扒几口饭，那感觉就是爽。
后来，人蹿高，略知味，对刀鱼不那么感冒了，稍能吃几口，还是嫌骨刺太多。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吃带鱼，要不就是小黄鱼、青鱼、鲳鱼等骨刺较少的水族，花鲢鱼的头最令我倾心。
再后来，从书中得知刀鱼之珍贵，许多老人都在撰文赞美那劳什子，不跟着崇拜一下似乎很没有品位。于是得知刀鱼身体扁薄，因形如篾刀，故得其名。刀鱼之所以珍贵，在于不能像带鱼那样贱，供应时间长，一来就是一卡车。刀鱼虽小，架子却大很得哪，初上市时，约在三月桃花始开之时，此时骨刺还没长硬，可以连刺一起吃下。清明以后，鱼刺渐硬。弄不好就找人麻烦了。刀鱼是洄游性鱼类，每年春季，成年刀鱼从浅海溯长江而上，到淡水区域产卵。通常，刀鱼到达长江靖江段时，身上的盐分基本淡化，身体也长肥，长江靖江段的江水已完全是淡水，此地是刀鱼集中产卵的区域，也是人们捕捞刀鱼的理想水域。那个靖江，就是出猪肉脯和灌汤包子的地方，靖江人真有吃福。
老半斋里的刀鱼面遐迩驰名，二十年前，赶在清明前我总要找时间去吃一碗。这些天，老吃客从四面八方赶到老半斋，寒暄几句，算是一年一度的会师了。第一次吃刀鱼煨面时差点出了洋相，一团面翻来覆去的，就是找不到一条刀鱼。正要发作，同桌的一位老吃客教育我：刀鱼面并不是面碗上搁一条刀鱼，而是将刀鱼包在纱布里煮烂，此时鱼肉细如丝，汤色白于乳，硬扎扎的面条往汤里一沉，就与刀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原来如此。十多元一碗的刀鱼面，应该有一个另类的表情。
眼睛一眨，刀鱼面的身价蹿上去了，再去，四十多元一碗，舍不得吃。第二年再去，又翻了一个跟斗。我至今还记得踏进店堂的感觉，七八个老吃客站在售票台前，瞅瞅头上的价目牌，像做了坏事似的不敢作声，想半天，只要了一碗大肉面。老前辈不敢下单，我也只好跟着吃大肉面。现在，刀鱼又上市了，我不知道老半斋还有刀鱼面应市否。
大约在十年前，有人请吃饭，点了一盆刀鱼，主人亲自挟去龙骨，然后隆重宣布：大家尝尝，这里老板是我朋友，特意留了这几条刀鱼。我们一帮吃白食的只顾筷头轻点几下，哪里还敢问价钱。这是我最后一次与刀鱼接触。现在刀鱼涨到1500元一斤，如果有人问我：下一次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吃，那话就像问我什么时候坐宇宙飞船去月球一样好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