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真正的城里人吗?”——与来自农村的纺织女工对话
河南报业网-河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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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郑州西区的几家大纺织厂里,近些年招收了成千上万名农民合同工。目前,这些厂即将从中心城区外迁,企业面临新的变化。值此时刻,来自农村的纺织女工们有哪些思想波动?她们的生存状态如何?她们是否认为自己已经是城里人?对自己的未来有何期待和愿望?带着这些问题,记者近日走近了她们……
嘉宾何娟:30岁,1993年来郑,西华县奉母乡七四村人
陈瑞霞:32岁,1993年来郑,郑州市二七区侯寨乡陈顶村人
陈敏:18岁,2005年来郑,息县包信乡陈庄人
丁莹洁:20岁,2002年来郑,柘城县李原乡人
方瑞红:21岁,2003年来郑,尉氏县大营乡元家村人
何娟:有了城市户口仍然不像城里人
记者:你到郑州打工多少年了?
何娟:我是1993年到的郑州。先是断断续续打了两年零工,1995年听说纺织厂要招农协工,我琢磨着,纺织厂是国有大厂,能当上大厂的工人应该是件挺神气的事儿,就高高兴兴地跑去报了名。
记者:农协工和纺织厂的普通工人在待遇上一样吗?
何娟:肯定不完全一样。农协工招的都是农村户口的农民工,虽然表面上收入和其他工人差不多,但我们还是比正式工少了不少福利。
记者:在纺织厂工作11年了,你总共签了几次协议?
何娟:(笑)合同是越签越长,第一次签了3年,想干干再说。后来谈对象了,就又签了5年。到第三次签的时候,结婚了也快生孩子了,心里想要快点安定下了,就一下子签了10年。
记者:爱人干什么工作?
陈瑞霞:她老公也是纺织厂的工人,和我是一个车间的,那不,那个就是。(顺着陈瑞霞手指的方向,记者看到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不时朝我们这边观望着)
记者:你爱人看起来挺斯文的,是老乡吗?
陈瑞霞:不,她老公是郑州人。姐妹们都挺羡慕她的。
何娟:(涨红了脸)有啥好羡慕的。俺爱人个儿低,长相也一般,又是个纺织厂的普通工人,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个“三等残废”,城里的女孩儿心气儿高,谁愿意跟他?他这才找上我了。
记者:嫁了个城市老公,又有一份比较稳定的工作,感觉自己算是真正的城里人了吧?
何娟:我结婚3年后,户口就从老家转到了郑州。虽然有了城市户口,可我还是觉得自己不是个真正的城里人。
记者:为什么?
何娟:虽然说来郑州十几年了,可我对郑州还是感觉陌生。没结婚的时候吧,虽说没有家庭的拖累,可纺织厂的工作实在是不轻松,下了班最大的感觉就是累和困,回到宿舍倒头就睡;再说,一个月就那点工资,除了吃饭几乎都要寄回家去,也没钱出去消费;结婚后,生活担子更重了,特别是有了孩子后,我更没有时间和闲钱到处走走看看。现在要是离开工厂附近再走远一点儿,我就认不出东南西北了,准晕。
记者:对这个城市没有家乡的感觉,是吧?
何娟:是。地方陌生,人也陌生。除了我老公、孩子还有他的家人,我在郑州没有其他的亲人。厂里倒是有几个要好的姐妹,可下班后也不怎么来往。主要是大家都忙,也没有钱能凑在一起吃吃饭逛逛街什么的。你别看我来郑州这么多年了,其实没交到几个朋友,觉得挺孤单的。有烦恼了,还是会打电话同家乡的朋友聊聊。
记者:你期望的城市生活是什么样的?
何娟:工作时间能再少些,收入能再多些,周末一家人能出去逛逛公园、商场什么的,带孩子也下下馆子。还希望多交一些朋友。要是有可能,我还想去学点东西,换一份不太累的工作。还想能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笑)我的要求是不是太多了?
陈瑞霞:总感觉比别人活得累
陈瑞霞:其实我挺羡慕何娟的,比起她来,我在城里活得更不容易!
记者:你是哪一年来的郑州?
陈瑞霞:1993年,同村的姐妹告诉我郑州的纺织厂在招农协工,我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农闲的时候我和家人来过郑州,觉得这里车多、人多,还特别干净。我总想,要能成为郑州人,在这儿生活该有多好。纺织厂招工对我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听到消息我就跑到厂里报了名,这一干,就是13年。
记者:为什么羡慕何娟呢?
陈瑞霞:她嫁了一个城市人,虽说他老公也是普通工人,但至少她的公公、婆婆都是退休工人,算是能自己顾住自己了。再说,何娟的婆家还有一套房子,不用为房子的事儿操心。
记者:你现在还是农协工吗?
陈瑞霞:我和老公原来都是农协工,为了能把户口落在郑州,我想尽了各种办法。终于在进厂的第6年,我因为工作表现突出,得了厂里的“五一”劳动奖章,作为奖励,厂里把我的户口办到了郑州。拿到新身份证的那天,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觉,觉得真不容易啊!当了6年的农协工,我终于被这个城市认可了。
记者:觉得自己融入到这个城市里了吗?
陈瑞霞:没有,我觉得自己像是站在城市和农村的中间。回老家别人都说我是城里人了,但比其他城市女人,我身上的担子要重得多。我的父母还有公公、婆婆都在农村,不但不能接济我们,还需要我们帮助。我和老公两个人加起来一月只有1200元的收入,我们还有一个4岁的孩子,每个月的托费就要花150元。上个月孩子生了一场病,花了500多元才治好,我是管何娟借的钱才抗过去。
何娟:别看我们都干了十多年了,但因为工资不高、开销又大,手里并没有多少积蓄。遇上难事儿,姐妹之间互相帮忙是常事儿,相互间都挺体谅的。
记者:生活这么不容易,有没有后悔到城市来?
陈瑞霞:有过。特别是这几年,我每回老家一次,就会发现乡里村里的新变化。我爸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中央现在提出来要建设新农村,颁布了好多惠农政策,他的干劲儿可大了。我有时候想想,自己比起那些留在家乡的姐妹们,活得真是太累了。十几年了,早中晚三班倒。现在为了照顾孩子,我和老公调成了对班,他上班、我休息,他休息、我上班,两人连见面都很难。我们住厂里的廉租房,房间小得转不过身来,老家的姐妹哪个不比我住得宽敞啊?
记者:既然这样,想不想回家乡去生活呢?
陈瑞霞:还是想留在城市里。虽然压力大些,但城市毕竟是城市,这里有我的工作,生活也更方便,孩子也能受到更好的教育。我看过一个关于打工妹的电视节目,上面说,生活在城市里的农村女孩要明白一个道理:城市只是给你提供了一个生存的平台,至于你会得到多少幸福,就要看你会付出多少努力。我常用这句话鼓励自己。
陈敏:多挣钱是眼前最大的愿望
(与何娟和陈瑞霞谈话期间,陈敏一直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一言不发)
记者:陈敏,往中间坐坐,你怎么都不说话呀?
陈敏:(笑)我不会说。
记者:我听她们几个说,你曾在广州打工,那么小就出门挣钱,应该有很多经历可以说呀!
丁莹洁:她就是胆子小,同事叫她去家里吃饭她都不敢去,硬把她拉去,她就只站着,不敢坐。
(几个姑娘笑作一团,陈敏也笑)
记者:你在广州打工干的是什么?
陈敏:在一家电子厂,流水线上的工人。
记者:待遇好吗?
陈敏:还可以,管吃管住,一月有七八百元吧。
记者:后来怎么又到纺织厂来了?
陈敏:是我妈给我联系的,她在工厂附近的一个家属院里给人家当保姆。当时我已经在广州打工3年了,一直没有回过家,我妈特别想我。她听说附近的纺织厂招工,就打电话把我叫来了。
记者:离家近了,又能和妈妈经常见面,高兴吗?
陈敏:回来的第一天我就后悔了。
记者:为什么?
陈敏:活儿累,挣钱也不多。
记者:可你能经常见到妈妈呀?
陈敏:我就想多挣点钱,别的都不在乎。在广州的时候,我一年能往家寄5000元呢。也是为了节省路费,所以我3年都没有回过家。
记者:为什么只想着挣钱呢?
陈敏:我家条件不好。我想让我哥、我弟、我妈过得好一些。
记者:你怎么唯独不为自己想想呢?你不想读书吗?或者给自己找个男朋友?
陈敏:我不愿为我自己想,我就想让我家里人过得好。
记者:为什么不为自己着想呢?
(陈敏沉默了,坐在角落里的她把头深深埋在了胸前)
方瑞红:陈敏实在是太懂事了,因为她爸不在了,她想替她爸把家里的担子挑起来。
陈敏:8岁的时候,我爸为了救我出了一场车祸,不在了。唉,过去的事儿我不想再提了,不再提了。(陈敏有些哽咽)
记者:抱歉,不该惹你伤心。
陈敏:谁不想让自己活得更好一些呀。可我文化不高,连小学也没读完,长得也不漂亮,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在读书。这些实际情况让我不能想那么远,只有多挣钱才是最实际的。
记者:觉得城市好吗?
陈敏:好。
记者:将来想在这里生活吗?
陈敏:我觉得自己当不了城里人,我在这里没根没底儿的,也没啥太大的本事,又不想一辈子给人打工。等过几年家里情况好些了,我还是打算和我妈一起回家。还是农村好,大家都认识,生活花费也不高,只要人勤快就能过上好日子。
丁莹洁:有信心能过上好日子
(听陈敏说到这儿,一旁的丁莹洁低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记者:莹洁,你怎么看待陈敏的这种想法?
丁莹洁:我觉得在城市立足不像陈敏想得那么难。
记者:你对自己很有信心是吗?
丁莹洁:是,虽然我来自农村,可我不觉得自己比那些城市姑娘差多少,我甚至觉得自己比她们更漂亮、更聪明。
记者: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丁莹洁:(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
记者:你觉得光靠漂亮和聪明就能在城市立足、过上好日子吗?
丁莹洁:当然不是了。我觉得我们这些农村出来的女孩儿,都挺能吃苦,很坚强。像何姐和陈姐,虽然是从农村出来的,可工厂上上下下提起她们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为什么?因为她们踏实肯干。2002年进工厂之前,我爸对我说,现在时代不同了,只要你能吃苦、肯出力,别看你是个农村女孩儿,一样能在城里活得滋润。
记者:你对自己现在的状态满意吗?
丁莹洁:还行吧。不瞒你说,其实我家里的条件不错,我爸做生意也赚了一点钱。说实话,家里并不指望我这点儿工资,就是希望我能在城里学点本事、长点见识。刚进厂时,我挺不适应的,觉得规章制度特别多,真不如在家里自在。最要命的是上夜班,从晚上12点上到早上8点,困得我站着都能睡着。慢慢地适应了,也不觉得苦和烦了。虽然工作不轻松,但别人能干下来,我也能。我是个挺要强的人。
记者:你觉得在纺织厂工作这几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丁莹洁:原来我挺缺乏纪律观念的,做事也粗糙,还不太会和人相处,在工厂这几年我的毛病全改了。
记者:怎么改的,具体说说?
丁莹洁:刚才不是说了,工厂的规章制度挺严的,不守纪律要挨批评,还要受经济处罚,我的纪律意识就是在挨批和处罚中锻炼出来的。(笑)我是无梭车间的挡车工,上班的时候要保证9台布机正常运转,要保证布匹的质量,就必须不停地巡回检查,还要把断开的线头接上,这练就了我的耐心。住在集体宿舍里,和工友们吃住都在一起,这种集体生活也让我学会了一些与人相处的技巧。
记者: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丁莹洁:我想自己当老板,在郑州开一家小店,具体经营什么还没有想好,反正只是一个目标吧。我有信心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更好更滋润些。
方瑞红:提高自己才能被城市接纳
(谈话期间,坐在一旁的方瑞红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的手机不时响起短信息提示音,她也不停地在回复短信息)
记者:有什么事吗?
方瑞红:(涨红了脸)没什么大事儿。
丁莹洁:她在和男朋友闹分手呢。
记者:为什么?
方瑞红:也算不上是男朋友,我们才相处了一个礼拜,我不想再和他处下去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谈恋爱会分散我的精力。
记者:有什么重要的事儿?
方瑞红:我要学习,我在上职工大学。
记者:既然认为上学重要,为什么要放弃学业出来打工呢?
(方瑞红的头慢慢低了下去,好长时间都没有出声,后来记者发现她在掉眼泪)
方瑞红:其实我的成绩很好,初中毕业后我顺利地升上了高中。虽然家里的经济情况不是很好,当时哥哥、姐姐都在念大学,但我想,既然父母能够供哥哥姐姐读书,也一定会让我读下去。直到高中开学的那一天,我找我爸要学费,我爸才说,红,你别念了,咱家条件不行,你去郑州打工吧。(方瑞红再次哽咽了)……我当时一下子就懵了,但我什么也没说,扭头就回到屋里。我哭了3天,做了一个决定,我不为难父母,自己打工赚钱供自己上学,我一定要读书。
记者:你现在一个月收入多少?方瑞红:500多元吧。
记者:学费多少?
方瑞红:一年1500元,要上3年。
记者:你这么拼命地要读书,为了什么?
方瑞红: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家里穷,老师告诉我们,只有读书才能改变贫穷的现状。来到郑州之后,我才发现,只有读书才能真正让我被这个城市接纳。
记者:你觉得自己不被城市接纳吗?
方瑞红:是。首先我没有城市户口,但我觉得现在户口越来越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才干。其次是我没有自信。有一回坐公交车,遇上了两个城市女孩,她们可真漂亮,也有气质,我听她们说学校里的事儿听得入了迷,后来发现她们看我的眼神不对,一副挺瞧不起我的样子,这让我挺受伤害。后来我想,她们看不起我,倒不是因为我是从农村来的,而是因为我没有文化,缺少技能。
记者:城市生活吸引你的地方在哪儿?
方瑞红:生活节奏快、机会多,更适合年轻人发展。
记者:你觉得最终你能融入城市吗?
方瑞红:我是个挡车工,操作机器的时候,要不断地接线和整理,才能保证一根根经线与纬线交织出一块好布。我觉得生活就像是在织布,只有认真努力,才能保证自己织的布少出疵点、少出线头,变得精彩好看起来。我挺用功的,成绩也不错,等我从职工大学毕业了,就准备换一份工作,也准备继续深造。相信有一天,我一定会变得更有能力、更有自信,被这个城市真正接纳。⑤7
本报记者李影
图一:忙碌的纺织厂车间。
图二:姑娘们下班后露出轻松的笑容。
图三:何娟一家三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