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田芳:说离乱故事度沉浮人生
北京头条
风雪交加夜观众护卫名角降生暗无天日时伶牙俐齿积毁销骨
单田芳的父辈分三支:伯父,单永生;父亲,单永魁;叔父,单永槐。
常言道:“宁做太平犬,不当乱世人。”可惜,清末民初的中国,兵荒马乱,民不聊生,老百姓连“太平犬”也做不 成,还谈什么养家小、乐享太平?单家一气儿生了仨儿子,与其说是喜,还不如说是愁。“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全家上下 五张嘴,很快就把单田芳爷爷的小买卖给吃黄了。熬了几年,孩子到了读书认字的岁数,可是,哪儿来的钱呢?干脆,长大一 个发派一个,都出去打零工吧。
打零工差点送命无奈之下父亲入梨园
单永魁做童工打草袋子时,年仅十二岁。他天天顶着星星上班,披着月亮回家——连轴儿转啊。可怜的孩子,多少次 不知不觉地尿湿了棉裤,裆里冻成了一块大冰坨……望着小永魁强装出来的笑脸,奶奶放声大哭。抚摸着儿子瘦小的肩膀,奶 奶连声说:“咱不去了,再也不去了……”
话虽如此,单家已经穷得连一锅稀粥都熬不起了,奶奶的眼泪换不来高粱,也换不成黑豆,懂事的孩子们仍旧背着父 母,偷偷摸摸地跑出去打零工。钢铁都有磨断的时候,何况是细胳膊嫩肉的毛孩子?单永魁终于倒在了土炕上。这孩子得了一 种“怪病”,民间称为“大头翁”:脑袋肿大,酷似麦斗,跟气儿吹的一样,急剧变形。望着奄奄一息的永魁,家里愣是挤不 出一个大子儿来求医问药,只有泪眼汪汪地陪他——等死。
人只有到了最苦难、最无助的时候才会乞灵于神佛,奶奶烧了无数高香、许了千万个愿,似乎真的感动了天地,死亡 线上的永魁居然神奇地挺过来了。搂着骨瘦如柴的儿子,奶奶再也不撒手了:“你要是再偷着跑去当童工,我就一头撞死…… ”
为了活下去,当家的奶奶做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让永魁、永槐走大哥永生那条路——从艺说书。老太太这句话, 为单家两代未来几十年的生活道路埋下了关键的伏笔。
如今,评书说到单田芳这个份儿上的,当然是凤毛麟角。可他的父辈拜师学艺的时候,并未想过将来要成为万人景仰 的“评书表演艺术家”。吃“开口饭”的曲艺行从来都是“撂地儿”,比花子乞丐体面不到哪儿去。晚清时代,尽管戏曲演员 在北京城或者天津卫红得发紫,地位却相当低贱。据说,戏子的子女只能唱戏,连婚嫁都无法与普通百姓平起平坐。好不容易 熬成了“角儿”,还得朝妓女打千儿请安。可以想像,在单永魁兄弟下海的年代,艺术根本就不值几个小钱儿,如果不是为了 一口饱饭,谁肯蹚这汪浑水呀。
还不错,单家哥仨靠曲艺活了!单永生投师西河大鼓,人送雅号“八岁红”,三弦、书鼓、鸳鸯板,一登台便来了精 气神,他刚刚十四五岁,就已经远近驰名了。永魁则傍着大哥,弹得一手好三弦。也许是命吧,三弦弹来了著名西河大鼓演员 王香桂,曲艺为媒,俩人结婚了。从此,奠定了一个奇特的“曲艺世家”:单田芳的父母、叔伯乃至三位舅舅都是“门儿里” 出身,难怪他说自己是曲艺熏出来的“虫儿”,恐怕早在娘胎里就开始入行了。
母亲说书临产雪夜观众护孕妇
投身曲艺,就等于默认了“吉卜赛式”的生活——四海为家,漂若浮萍,走南闯北就是为了说书吃饭。天津是当时的 曲艺重镇,单永魁、王香桂夫妇在城里租了一座狭窄的四合院,两人搭伴儿说书也能养家糊口。已是深冬,鹅毛大雪飘飘洒洒 ,九河下梢一片白。
书场里却极为热闹,灯光摇曳,人头攒动,观众们交头接耳地巴望着演员登场。此时的王香桂已经怀孕八个多月了。 本来,天气恶劣,可以守在家里养养神,但是,她执意不听丈夫的劝阻,非要唱完最后一场不可。单永魁脾气绵软,实在拗不 过,也只好依从了老婆。王香桂挺着大肚子赶了一个多钟头的夜路,才准时到达茶社。弦师单永魁一边伴奏一边替妻子捏着冷 汗,心里不住地祷告:“老天有眼,保佑他们母子平安。千万别出什么意外呀……”
台上说的是王香桂的拿手活儿——《杨家将》,故事环环相扣,吸引住了台下的每一位听众。大概说到两个小时,王 香桂顿感下腹剧痛,看来小宝宝就要出生了。“不识相”的小家伙儿在母腹里快意地挣扎着,惊得整座书场一片唏嘘:“眼看 就要生啦!”“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孩子生到书台上啊!大伙儿赶快帮帮忙吧……”
立刻,停下救人。深更半夜,大雪纷飞,到哪儿去叫现成的黄包车?只有靠人抬了。大汗淋漓的王香桂平躺在一块救 急的门板上,二百多名听众自发地组织起来,一拨儿接一拨儿地把她送进了天津市中心的医院。
产房大门紧闭,忽然从里面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啼——单田芳来了。那个落满雪花的午夜恰好是1935年11月11 日。
昔日座上客今日落井石黑白全因一张嘴
“文革”时代的倒霉蛋儿统称为“牛鬼蛇神”。对单田芳这种“牛鬼蛇神”实行无产阶级专政,还客气什么?“造反 派”的策略就是一鼓作气,穷追猛打。
“造反派”师弟早就策划好了,他怒视着单田芳,喝道:“低头!你看什么?!哼,马上就有你好看的!”呷了一口 水,又端出了早有预谋的词句,“单田芳,你罪行累累,罄竹难书。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今天,不让你交代了,先听听 革命群众的揭发吧!”
话音刚落,便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此公刚一上场,声泪俱下的表演就开始了。他无限痛悔地指着单田芳,咬牙切齿 地叫道:“我检举你!给我灌输资产阶级思想,传播封建主义流毒,我上了你的当啦!从此,你我一刀两断,划清界限……”
单田芳这种纯真、坦率的性格,在那个因言获罪的年代,势必步步有灾,处处有难。他发迹靠嘴,倒霉还是因为嘴。
检举者如是揭发:“姓单的!你家贴过一张毛主席接见赫鲁晓夫的画像,你竟然指点着说:‘瞧!这俩人,正斗心眼 儿呢。毛主席笑嘻嘻的,啥意思呀?——伙计,来吧!你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保你捞不到任何便宜。赫鲁晓夫又是啥 意思呢?——本人来华访问,不捞点儿油水儿,绝不回国’……”
有人当面对质:“1962年闹灾荒,你竟然煽动说:‘宣传社会主义这好那好——究竟哪儿好?什么家家有汽车, 户户住楼房,穿西服、打领带,喝牛奶、吃面包……描述得跟天堂一样,实际怎么回事儿?连饭都吃不上了。喊一嗓子,肠子 肚子咕咕乱叫,让我说社会主义好,有那个力气吗?’姓单的!这些罪大恶极的反动言论,你说没说过?”
又有人指鼻子声讨:“你说各行各业应该干好本职工作,不应该炼什么钢铁。本来啥都不会,还愣要‘放卫星’,净 吹牛——你竟敢污蔑我党吹牛!真是反动透顶啊!”
……
粗略一算,揭发罪行足有四五十条,从单家祖宗十八代一直挖到鼻尖儿底下。奇怪的是,那些抄后路的“革命群众” ,当初个个都是单家的座上客或者老熟人,三天两头踢门槛,赶上吃就吃,赶上喝就喝,说话从来不避讳。这下可好,择清自 己,反咬一口,都觍着脸来兴师问罪啦。
控诉仪式完毕,又该“造反派”师弟登场了。那双钉着元宝钉的高腰猪皮鞋出现在单田芳眼前。
曾几何时,也是这双鞋,踩破了单家门槛,那会儿可没有现在耀武扬威的表情,是去拜师学艺的。师弟恶狠狠地说: “单田芳!你已经不可救药了!你是不是觉着自己念过几天破书,肚子里有点儿墨水,我们就对你束手无策啦?”说着,他那 条牛皮三角带又抽到了单田芳身上……
短袖衬衫,毫无遮拦,单田芳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甚至丧失了最起码的自制力,他言不由衷地向凶手求饶:“别再打 啦……”可是,当理智回归的时候,单田芳又无法原谅这种怯懦的举动,“啪啪啪……”不停地扇自己的嘴巴子,骂自己是软 骨头。
单田芳轻轻地抚摸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想:“我做不了岳飞那样的大英雄,我只是个说书的,草民一个,为什么不能 让我像人一样地活着……”
单田芳抬头仰望苍天,却无法看透,这场不白之冤何时才能熬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