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龚静
小的时候，我们都是很豪情满怀的，跟着老师喊“练好铁脚板，打击‘帝修反’”，眼神一点不游移，十分坚定地望着远方，其实也就是一条路的尽头，似乎这么嘹亮地喊上一嗓子，也不知道这豪情从何而来，好像每天踏着泥土道石板桥台硌路去上学，每天被引领着读语录，写算术，跳集体舞，怀着“向2000年进军”后的憧憬，更听说全世界有许多人民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无端地要深沉起来，心里充满时光的骄傲和期待。
拉练的事情，怎能不雀跃？拉出去练练，听起来就很豪迈的。领袖说的“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今天锻炼身体，是为了明天祖国富强。标语上写着，老师嘴里说着，我们心里信着。小小身体一下子就不是一个身体了，简直就是希望呢。去，拉练去。几乎没有家长反对的。可能那个时候的家长们神经比较坚韧，也忙着“抓革命，促生产”，孩子的事放心交给学校，摔破点皮，磕出点血，好像也不心疼得要死要活，像如今这样反应强烈对簿公堂。小孩子也似乎皮实，经得起。就算经不起，在“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的风气里，撒娇是没有人同情的。百炼才能成钢嘛，从小就要做起。
穿上时髦的黄军装黄军裤，大多是买来军绿棉布自家手缝的，足踩白跑鞋，身背军绿书包，有的还搭个军用水壶，再别个红五星在八角布帽上，排好队只等出发了。没有黄军装的只好委委屈屈地穿着蓝卡其布衣，不过一个八角军帽稍稍安慰了失落的心。
郊区的田野广阔着，出了城，沿着国道，但见农田片片，农舍、村树、小河夹杂其间，正春天，树绿着，稻绿着，河水也碧碧的，风轻轻一吹，就荡一荡，看上去似乎安静地享受着。当这一列长长的学生队伍走过，路边田里耕作的农人直起身，捋一捋宝蓝色的头巾，扶着锄头，目送。有点看西洋镜的意思了。班长适时地起声领唱了：“红星闪闪放光芒……预备唱！”于是，除了驰过的公交车，偶尔的自行车和行走的乡人，我们的歌声铺满了整条国道。“一二三———四！”歌声甫停，老师又给我们鼓起了劲，小小的胸膛一个个挺起来，脸色红润散发着热气，“一二三———四！”“四”喊得格外干脆，挑上去的音落下来，裹挟着少年的饱满。白跑鞋的橡胶底走久了，热气呼呼地传给脚底，可是大家没有停的意思，也不喊声累———可是不敢，想想红军长征二万五千里，否则还怎能做合格接班人呢？虽然拉练的队伍稍稍走了型，两排两排的，已经对不齐了。铁脚板要练成，真是不容易。
拉练是不能闷头走路的，拉练不单单为了走路，还兼展示风采。更何况一闷头，疲累的情绪就像风一样传播，队伍再长，一个喷嚏的工夫都感了冒。老师和小干部们身体力行，唱了“闪闪的红星”，再唱“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喝口水，继续“学习雷锋好榜样”，然后再来一个“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大家的精神似乎也就不落地亢奋着，也怕一停就蔫了，就想坐下来伸直脚。心里其实都盼着远处的某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终于到了一处公社奶牛场，奶牛倒是吃饱喝足在嚼干草当点心呢。场长大力支持拉练活动，开了个大房间让“接班人”们喝水吃干粮，顺便开放牛舍，让“红小兵”们参观学习，看看牛奶是怎样挤出来的。这可是课堂里学不到的。鸡蛋面包白开水一通饱的小脸们都很新奇，奶牛们从未如此众目睽睽，差点怯场，还好挤奶阿姨经验丰富，才算圆满，奶牛们为社会主义教育事业立下新功呢。拉练的“开门办学”之附加功能也结下果实。
回想起来，倒很像如今的户外活动。不过，当下若拉练，可不知得拉到哪里去呢，出了城，还是城啊。总不见得到马路上给交通添麻烦，还呼吸污染空气？也只能坐了车拉到大山里去练练了。或者组织一群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囡囡们做一次“野外生存”，电视拍拍，照片秀秀，回家还是拨拨手打电脑游戏。
当然，拉那么几次练也是练不成铁脚板的。不妨干脆说成活动筋骨，锻炼身体，倒也实在。“帝修反”是什么，在哪里，小孩子们听老师象征性地指了指，还是一片懵懂，倒是从此晓得了自己住的地方无限纯洁，“帝修反”的那些，厉害得很，可怕得很。老师们其实哪里细知端详的，不过跟着开会的人学舌一下罢。
同学们，集合了，起步走。
然后，开会说不搞拉练了。于是，下个学期就去了公社摘棉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