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电影大师蔡楚生百年诞辰·独家专访
作为中国电影第二代导演领军人物，蔡楚生留给我们的经典作品很多，不论是中国第一部在国际上获奖的电影《渔光曲》，还是曾经让无数人唏嘘不已、创造解放前电影票房奇迹的《一江春水向东流》，都让人对这位导演大师的艺术功力钦佩不已。1月15日是蔡楚生诞辰100周年，为此，他的故乡汕头市潮阳区特意将其祖屋改造成蔡楚生电影博物馆，以纪念这位大师对中国电影早期所做的贡献。
昨日，本报记者独家专访了特意从北京赶来参加纪念蔡楚生诞辰100周年活动的他的女儿蔡小云女士。
小时候有点调皮
父亲最初是在私塾里读书，一开始还是个特别老实的孩子，但后来就开始有点调皮了。
记者:根据资料介绍，你们姐弟几人，似乎没有人继承蔡先生的衣钵，继续从事电影拍摄的？这是蔡先生的意愿，还是你们对此真的不感兴趣？
蔡小云:严格地说，是没有。事实上这完全不是我父亲的意思，其实他心里应该是很想让我们继承他的事业的。但我父亲这人，在家里很民主。他很喜欢孩子，对孩子像是对朋友一样，特别尊重我们自己的意见。我们从小到大都看了不少电影，也算是耳濡目染受了不少熏陶，但我们姐弟几个，真还没什么人喜欢拍电影。像我，父亲曾经要培养我画画来着，也曾经买过不少美术方面的书籍。他还希望我弟弟蔡明去拍电影，但蔡明对自然科学比对艺术更感兴趣，所以现在在北影厂做录音师，也算变相地继承了他的事业吧。
记者:蔡先生对孩子比较喜欢，所以他才允许你们这样自己发展，这是不是与其小时候的一些经历有关？记得有人说过，当时他的家教算是很严格的。
蔡小云:其实也不是特别严，就是潮汕地区传统教育。我们家当年算不上很困难，我的祖父最初在上海做生意，在我父亲6岁那年，离开上海回汕头。父亲最初是在私塾里读书，一开始还是个特别老实的孩子。但后来就开始有点调皮了。记得他说过，当年有一次，同班一个孩子上课玩闹，而老师当时却正在课桌上睡觉，结果醒过来时，不分青红皂白就拿戒尺把父亲打了一顿，父亲说他回去之后很委屈，躲在菜地里哭了好一阵。结果第二天老师又在学生们读书时睡着了，于是他就拿墨笔把老师的眼镜给涂黑了……后来，我父亲的伯父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就把他带回家自己教育，所以，我父亲从小所受的教育比较宽松。
天生就爱拍电影
他们这些看上去光鲜的衣服，其实是从旧衣店里淘出来的，而且差不多每人都只有一套。
记者:此前有许多报道说，蔡先生是天生就对拍电影感兴趣的？
蔡小云:基本上可以这么说吧，他小时候就特别喜欢看戏，看潮剧，经常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当导演了，也还是忘不了这些。父亲小时候，还曾经编过一出戏《没良心的财主》，起因是因为当时他见到村里一家财主因为有人偷了自己家田里的香蕉，就把那个农夫吊起来打，父亲看了不忿，组织了一些七八岁的小朋友来演这部戏。后来财主看到了来威胁我们家老人，解释了半天，最终以“小孩子玩闹，别当真”搪塞过去了。父亲到汕头做学徒，加入学徒工会，搞了一个剧社，结果才有了导演陈天带他去上海发展的故事。
记者:从照片上看，蔡楚生先生在上海的时候，经常是一件灰色人字呢大衣，配一条白围巾，看上去很是风度翩翩的样子…
蔡小云:呵呵，那些其实都是充门面、摆样子的。父亲刚到上海时其实很穷，只是在电影圈里混着，免不了就同那些名导之类的打起交道。这种装束，其实是当时的一种流行的“旧货”，而且很便宜，一块大洋一套。当时许多电影家，像夏衍、司徒慧敏那些人，都是这样的，他们这些看上去光鲜的衣服，其实是从旧衣店里淘出来的，而且差不多每人都只有一套，其它的衣服也都是些旧的。所以，这个风度翩翩的背后，是一种很窘迫的境地。但就是这样，还有人误会说他们在搞“资产阶级情调”。
《渔光曲》票房神话
上海一个富商的孩子出钱在报纸上做了整版广告。结果这电影就连映八十多天，成了中国电影史上第一个票房神话。
记者:就是因为这些才与聂耳产生“矛盾”的？
蔡小云:有这样的因素在里面吧，其实聂耳跟他的矛盾本身就是一场误会。当时父亲拍了《粉红色的梦》，聂耳是那种很革命的人，便有点着急，于是就写稿子攻击我父亲。后来父亲私下说，其实当时他的思想已经在向革命方向转变了，所以一拍完他就后悔了。于是才有了他主动找聂耳和解的故事。后来两个人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在拍摄《渔光曲》的时候，聂耳还出了不少力气，不光作曲，而且还参加演出。父亲记得很深刻的是，那一次聂耳正病着，但还是抱着一把吉他出现在片场，正好父亲当时缺少临时演员，结果聂耳根本不顾自己发烧，就跳进水里当起了临时的‘渔夫’，这事让我父亲特别感动。
记者:《渔光曲》后来在莫斯科获得了中国电影第一个国际大奖，许多资料都提到说，当时蔡楚生是“因故未能前往领奖”，究竟是什么原因没有前去呢？
蔡小云:原因好象有点复杂。记得父亲说，当时其实他还是挺想去的，但后来好像国民党政府不批准他出去。现在想来，其实挺遗憾的。毕竟那部影片创造了很多第一，甚至包括中国电影史上第一个私人赞助的广告。当时《渔光曲》上映之后反响并不是很大，结果上海一个姓胡的富商的孩子觉得影片完全可以跟好莱坞大片媲美，不成功是宣传不够所致，于是就让他父亲出钱在报纸上做了整版广告。结果这电影就连映八十多天，成了中国电影史上第一个票房神话。
好故事吸引观众
父亲有这样一个习惯，不管是他的哪一部作品，在电影上映之后，他都是要坐进电影院看一下。
记者:说起《新女性》，这是阮玲玉演的最后一部电影，蔡楚生对于这位优秀的女演员是怎么看的？
蔡小云:我父亲曾经跟我们说，阮玲玉的死，其实他也有责任。当时拍《新女性》，其实就是针对一些黄色小报的无聊行径，当时没有估计到小报的报道会如此下流无耻，甚至会公然叫嚣“把蔡楚生骂出上海”，结果，联华公司迫于压力，甚至偷偷删了很多与小报有关的故事情节。我父亲不妥协，他们就把矛头对准了阮玲玉。当时阮玲玉好像在外面要受小报的气，家里又有了矛盾，于是最终就想不开，自杀了。父亲说，其实阮玲玉是他遇到过的最好的女演员之一，演技好，人也好。
记者:好像那时蔡楚生还找江青拍过电影？
蔡小云:是啊，三十年代嘛，江青在上海当演员，当时她还叫蓝苹，我父亲拍了一部《王老五》，她在里面演一个穷人的老婆。之后似乎一直有交往。那时的江青其实并不坏，并不像文革时那样，对一切旧人旧事都开始攻击。
记者:蔡先生自己是否对他当年的作品有所评价？他是否说过，自己最喜欢的影片是哪一部？《渔光曲》还是《一江春水向东流》？
蔡小云:父亲生前基本上没有对他的作品有过这样的比较性的评价，但是他有过这样一个观点:自己的中后期作品比前期要好看许多。而且，父亲有这样一个习惯，不管是他的哪一部作品，在电影上映之后，他都是要坐进电影院看一下，不光看电影故事有什么缺陷，同时也要看看观众的反映如何，他从来不怕被观众们认出来，这样更容易沟通。除此之外，他拍电影都有一个基本的要求:要有一个好的、吸引观众的故事。不管是其思想开始倾向革命之前还是正式投身革命之后，他都坚持着这样的观点，所以，《渔光曲》也好，《一江春水向东流》也好，最初打动大家，让大家进电影院观看的，都是因为它们的故事好。
本版撰文本报记者郑照魁方一庆通讯员李锡松摄影刘力勤
图:
蔡楚生导演的《一江春水向东流》创造了解放前的票房奇迹。本报专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