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2006年1月5日，下了新年第一场小雪。
淮海路和襄阳南路口的书报亭，破天荒地，朱阿姨“8点不到就卖光了200多份报纸”。报上头版标题写着：“襄阳路市场将被‘撤销’而非‘搬迁’”。
一旁，就是雪花零星中已经熙攘起来的“襄阳服饰礼品市场”。
到底是撤还是搬
“这两年，每到要签合同时都说要拆，不也捱到现在了么？”一店铺老板娘颇不以为然。
“搬？肯定能又撑一年。”一鞋店老板非常肯定。
879家店老板，不乏将信将疑声。
也难怪。早在4年前，襄阳路市场要拆的消息就不绝于耳。2004年，外地一媒体更将“襄阳路市场拆迁”的消息，列入当年中国十大城市新闻。这个紧靠淮海路的4万平方米宝地，日均客流5万人次，年营业额4亿至5亿元，是众多人眼里的“平民时尚地标”。
“可以肯定的是，今年内肯定要拆。”襄阳市场管理处诸主任告诉记者：“大部分商户的市场合同签到2006年5月15日，合同期满后，将不再进行续签。这就是说，襄阳路市场就此‘撤销’。”徐汇区政府新闻办主任袁昭宇也表示：“我们坚决执行市政府的‘撤销’决定，目前相关方案正在积极制定中。”
既然是撤销，何以又说选新址？
记者了解到，879家店铺中，有一批2000年华亭路改造时搬迁过来的商户，当时约300家，当初政府跟他们订有安置协议。徐汇区经委童主任告诉记者：安置的市场新址，大致选在龙华地区。计划中的选址方案已报给市政府，目前正在研究。
不管怎样，“撤销”已是板上钉钉。
“拆也拆不到我这里”
“黄牛”阿超带记者走入一条弄堂。就在襄阳路市场南门的马路对面，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南昌路居民里弄内，当“黄牛”阿超敲开一户“人家”门，进去一看，20平方米屋内四壁货架摆满，上面Dior、Prada、Channel……钱包、皮包琳琅满目，中间还有一柜台，坐着两“售货员”像模像样。屋角楼梯上去，才发现这幢普通的三层居民楼，已完全被改造成“商厦”：一楼卖低档的仿冒品、二楼卖中档的“A类水货”、三楼卖高档的“顶级水货”。
二楼“售货员”向记者介绍一款LV包包：“最新款，上架才一周。868元，正宗韩国进口的A货，看做工，跟商场里的正版包一点区别都没有，那里要2000多元啊。”记者以市场要拆赶快甩卖为由还价，谁知几个小贩相视一笑：“拆？即使市场里面拆了，也拆不到我这里。”一语惊心。
出门，阿超又把记者带到相邻弄堂另一“仓库”，格局一模一样。临走，阿超毫不介意地拍拍记者肩膀说：“再来啊，以后带朋友来给你30%回扣，要是带老外来，50%！”
假作真时真亦假
尽管已闻撤销声，但襄阳路市场“繁华”依旧。入口处，七八个兜售“名包”的“黄牛”，递着产品图案，一路尾随记者进入市场，全然不顾门口一块牌赫然警示———严禁市场内出售Dior、Prada、Channel等重点知名品牌。
C区180号店铺老板娘毫不避讳：“哪个店不多多少少卖点假的？我这个店十平方米，一月房租一万多，不卖点假名牌怎么保本儿？”
似乎是为了证明她的话，不远处，092号店铺任阿姨一边抛售一边抱怨：“听说这里生意好做，去年9月份搬来租了这个柜台，谁知道撑一天、赔一天。人们都以为襄阳路统统是假货，我卖的天然石头首饰是真东西，他们也当假货狠命杀价，哪受得了啊？襄阳路怎么成这样了？”
假作真时真亦假，襄阳路市场业态已经畸形。
“天暖时有近千‘黄牛’”
“襄阳路怎么成这样了？”集中搬来这里前，享誉上海滩的华亭路商铺，可是货真价实的“时髦特色街”。
襄阳市场管理处诸主任回忆：“这里原来是一片石库门，1992年新上海国际商城开发不久，1996年批租给香港万都集团建五星酒店，可资金迟迟不到位，便又转租给新上海国际商城5年使用权，就设了这个临时市场。”2000年5月，襄阳路市场开业，惨淡经营。“空空落落，整个市场的人都数得清，我骑着助动车畅通无阻，哪像现在这么堵？”
是在当年11月，华亭路搬迁商户集体入驻，襄阳路市场才开始火红。
只是，“华亭的好名声，到这里说变就变了。”
B区307号店铺，就是“老华亭”，老板黄富华不无感叹：“1984年开业的华亭市场，当时称‘上海小香港’，那些香港外贸货，时髦啊，还有很多能人照着港台时装杂志自做衣服。在这里花最少的钱，能打扮出上海滩最新潮的款式，不要太漂亮哦。华亭后期也出现了假货，但规模不大。搬到襄阳路，地方大了，一些原先卖假品牌的生意越做越大，红火得不行，正当经营的害起红眼病，你做我也做，一跟风，假货就这样一点点扩散开来。”
与此同时，生意越做越红火。C区180号店铺老板娘说：“5年前，全市场最好的B区铺位，租金一年20万，现在连C区都得100万了。不过，当然有得赚，不赚谁肯干？地价越涨，越要卖假货挣钱。”
“黄牛”们也闻风而来了，在市场外围办起“仓库”，跟政府检查捉迷藏。一个包进价50元，150元成交的话，挣的100元“仓库”与“黄牛”平分。一本万利。“天气暖和时，小市场里能见到近千个‘黄牛’，全部160名保安都上阵也不顶事！”
就这样，襄阳路市场的名气，终于从“时髦特色”沦为了“时髦假货”。
如何规避“襄阳路”们
说到底，襄阳路市场的沦落，还是市场有需求。有人买，自然有人卖。
但再说到底，我们能允许一个假货市场长期存在吗？
“关违法而非关市场，这才是襄阳路撤销的本义”，上海大学社会学系教授顾骏说。
的确，“对襄阳路这种市场，我们倾注了太多感情。中国人喜欢扎堆凑热闹，在这种有氛围的地方逛，很人性化，就像赶庙会一样，符合中国人传统的购买习惯，很多东西在这种市场氛围里往往更能卖出去。从活泼市场的角度来讲，上海需要这样的市场、商业形态。”
那么，如此多的“假冒不伪劣”，怎么办？关了这个“襄阳路”，会不会还有那个“襄阳路”？
其实，“国外有一种产品，就是从假冒转化的。它对国际名牌的模仿，不是完全照搬，而是以其款式为参照，做一些设计调整，这样就消化成自己的东西了，这种改造吸收，逐渐会形成自己无形的品牌，完全能得到买家的认可。这样一来，既规避了知识产权的风险，也满足了市场需求，既排斥了假名牌的虚荣，又满足了平民时尚的需求，还能激发这一商业生产领域的自主创新。一举多少得？”
不妨借鉴？
“2006年底前，这个地块的开发，就要开始。”襄阳市场管理处诸主任说：“按规划有两个项目，一是地铁交汇点在这里，地面将建地铁站；二是香港某公司要进行商务开发，具体干什么还不太清楚……”
总之，襄阳路市场是没了。（集成 郭泉真）
手记襄阳路市场撤销的社会心理意义
“撤销”襄阳路，意义不仅仅是保护知识产权。
当知假买假日渐成为一种熟视无睹的群体习惯，一种不以为害的普遍心态，甚至是一种趋之若鹜的社会时尚，这样的国民心理，健康吗？
固然，淮海路的东西那么贵，想买个便宜实惠有什么错。但是，一定要买假名牌吗？
“正是虚荣与纵容，让这样的抹黑行为如此大行其道，大有市场。”华东理工大学心理学教授张海燕分析：“这种知假买假的畸形消费心理，害的最终还是消费者自己。”
经济学有个著名的理论，叫“劣币驱逐良币”，就是这个道理。知假买假，表面上看满足了自己一时的虚荣心，殊不知这样买假越发“正常”，假货越发横行，真品越发无法立足，等到“劣币驱逐良币”的那一天，想买真的都难了。
复旦大学经济系主任李慧中说的有理，“撤销襄阳路，就是砸掉这块‘假冒’的坏招牌。现在的襄阳路，几乎就是‘假冒’的代名词。政府关掉它，有这样一个积极的信号效应：保护知识产权的决心。与此同时，这更是提醒消费者参与知识产权的保护，杜绝非理性的购买行为，避免跌入廉价陷阱，从根本上，是在保护消费者利益。‘假冒’虽然可使假冒者获利，但永远培育不了中国企业打造自己名牌的好环境，也无法履行我们对国际社会的承诺。保护知识产权，放弃短期的不义之财，对形成中国长效的科技进步机制大有好处。”
这也同样是在打造全社会的健康心理，为经济腾飞的中国如何科学发展，培育正确的社会普适心理姿态。凡事，正为先。
本报记者刘旻梁建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