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新闻

渔村的浪里浪外生活

东南快报

关注

12月初,厦门市海洋与渔业局发文,从本月中下旬开始,要求曾厝垵和黄厝两处的渔业逐步退出。

曾厝垵的渔民要上岸了!这个面朝海、背靠山的社区,继离开了土地之后,再次面临抉择:他们将别离海洋。

近日本报记者走进了该社区追踪记录他们的讨海生活。

□海上

八旬老人浪尖生活60年

老曾,这位今年八十高龄、被曾厝垵的渔民们尊称为“老大”的讨海人,直到去年年底,才和心爱的渔船一起“赤脚”上了岸,其在海上捕鱼的岁月超过了一个甲子。

老人有四个儿子,全部继承了老曾的衣钵成了朴实的渔民,儿子底下还有10个孙子,讨海在孙辈这代人身上遇到转折点。

“前几年,孩子们就说我上了年纪,不合适再下海搏击风浪了。”但老曾却不认同这种观点。老人说,60多年的讨海生涯过来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然而去年,老人实在熬不过后代的催促,终于离开了摸爬滚打一辈子的海洋。

打鱼并不是曾厝垵人祖传的行业,这一点得到了老人的证实。

鬼子进厦

年少变身渔民

“以前曾厝垵哪有什么人打渔啊,方圆几公里地内找不到一条渔船,大部分曾厝垵人都是种地营生,生活过得也很和谐”,老人回忆时说。

后来,日本鬼子打到厦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轰炸厦门岛,老人只好会同本村一些青年躲到了海沧。

15岁那年,当时年轻力壮的老曾在海沧下了海,并变成了渔民,八年抗战结束后,老人带3条布帆船,几个讨海人,回到了曾厝垵,利用定置网捕鱼。

撒网打鱼?对于曾厝垵的渔民来说,撒网只是童话。

直到现在,定置网仍然是曾厝垵渔民百分之百采用的捕鱼工具。这种工具,就是在水下打个桩子,挂上网,水面挂着漂浮的泡沫,以标示网的位置,然后根据潮汐放网、收网。

当时,整个曾厝垵前面海域的渔虾都很富足,特别是九龙江口咸水和淡水交汇的地方,鱼很多,产量很高,当时两个潮水下来,一条船每天可以捕十多担鱼(1000多斤)。

那时候鱼多得在一个网上手都抓疼了,还没抓完,下一个潮水又来了。老人这样描述当时的打鱼盛况。

尽管产量高,但当时大部分由政府收购,他们有时候会把鱼卖给鱼行,以获得更高的利润。

定置网作业

老人靠经验捕鱼

渔民的蜜月出现在改革开放头几年。当时鱼市开放了,海里面鱼很多,而捕鱼人相对较少,所以利润非常丰厚,那时候是渔民黄金岁月,几乎把网撒在海里,就会得到丰厚的回报。

利润驱使了更多的人下海。上世纪90年代以后,由于大规模渔业的“侵入”,渔业产量开始滑坡,鱼的种类也少了十多种,一条船一天只能抓几十斤鱼了,但也正由于鱼少,鱼的价格也上涨了,渔民的收入还可以,也就心安理得地靠海吃海。

现在,许多人捕鱼没有一点技术含量,电鱼、毒鱼、炸鱼什么样的渔民都有。老人说到这里,嘴角有些不屑,他放的定置网总能够找到鱼出没的最佳位置。这需要经验,老人这么说。

老人家里有一个帆船的模型,那是老人亲手做的,原型就来自他最初使用的捕鱼工具。

同老一辈讨海人一样,曾厝垵用的最早的渔船就是帆布船,二三十米长,可以搭乘十多个人,以帆布船为母船,再拖两三条子船,出海作业。

上个世纪50年代开始流行的定置网作业方式,由于产量高,工作轻松,也被老渔民们继承了下来。

这期间,鱼网发生了几次变化,最开始的鱼网都是泡沫丝做成,这种鱼网不经泡,七八天左右就要捞起来,重新洗、补、染、蒸、晒,比较麻烦;后面改用“尼龙丝网”,这种鱼网质地好,耐用,颜色也多,便一直延用至今。

12生肖留踪迹

老人抓螃蟹最拿手

海是变幻莫测的,海是“无底洞”,“行船走马三分命”,“能上山,莫下海”这些俗语说明讨海职业风险大。

讨海的人经常有些禁忌,比如“方便”,行船人,不能在船头“方便”,而要去船尾;帆船动起来要求有风,如果海上一点风也没有,要动起来就比较麻烦了,所以有忌讳问“还有多久(能到)?”吃饭时看好手中的碗也是很重要,忌讳打破“饭碗”。讲起这些忌讳,老人是如数家珍。

60多年讨海生涯,老人坚持每天早出晚必归(一般早上六七点出门),厦门海域内的“12生肖”(12个生肖代表厦门海域的12个不同位置)都有他的痕迹,去过最远的捕鱼的地方是“东碇岛”,他最拿手的是抓螃蟹。

讨海在外的生活很简单,出一次海时就随身带一碗米和水,抓到什么鱼做什么菜,有时候吃“全鱼宴”,一种鱼几种做法做完了混着吃。

凭经验识天气

老人和台风擦肩过

老曾回忆说,60多年来,最危险的一次经历是1958年那场大台风,当时老帆船还没被淘汰,帆船没有动力,全靠风,应急的时候则需要人用桨划,很费力。

渔民出海不像现在看天气预报,都是渔民凭经验来识天气。他和几个渔民架着3条帆布船刚作完业,准备回来,海上一开始还风平浪静,突然,老曾看到不远处有一股流云席卷而来。

凭经验判断,这应该是一场大风暴,几个渔民相互通报了一下,赶紧拿起了船桨,拼命往回划,手都麻木了。

到岸的一刻,台风也刚好上岸,他们赶紧躲回到村里,与台风擦肩而过。

第二天,厦门组织人员实施救援时,竟发现整个厦门港的船只几乎都被台风摧毁了,连停在码头的军舰都遭了殃。

他们停在沙滩上的3条帆船,也被台风刮到了公路上,但破坏不是很严重,在这之后的救援实施中,这3艘布帆船承担了重要的角色。

后面,因为技术革新的需要,上世纪60年代帆船全部被换成了机器船,帆船才开始退出舞台。

从业60余年,老人有想过转业吗?

老人的回答是,讨海自由不受约束,每天就是赶两个潮水(退潮)出海收网,平均一个潮水1个多小时,两个潮水总共4个小时,也不用工作太长时间,收入还不错,所以一直没想过转业。

□岸上

“扫海”女人盼夫归

12月的厦门港,阴风开始怒吼;眼前这片大海,也开始变得茫茫不知边际。

女人蜷缩在紧邻圣妈宫的一个公厕旁,面朝海背靠墙,等待着出海打鱼的丈夫。

丈夫出海

年轻一点的时候,女人也跟着丈夫阿福出过海,只记得冬天的厦门海,渔船单薄,潮水汹涌,海风阴冷,空气浓腥,水沫翻飞。

事实上,女人已经好一段时间不出海了,几年前,懂事的小儿子开始顶替自己出海。

“这娃很懂事,才12岁就出海,比他老爸还早,现在俨然一个好手了!”女人说话时,嘴角始终挂着一种欣慰,“很早就开始独当一面,大女儿要上学,家里还真少不了他。”

不过去年征兵的时候,年轻的小儿子由于年龄体格都符合条件,便背上了远去福州的行囊,开始了军旅生涯,于是还在南洋学院上学的大女儿的学费,全部摊到了丈夫身上。

女儿还差一年毕业,再挨挨吧。女人这样安慰自己。

妻子盼归

下午4点,天色开始发灰,同村的几个“扫海”姐妹凑上来问:阿福怎么还没回来?再晚渔市就要散了!女人开始有点急了。

这些“扫海”的姐妹也出自渔民之家,后来转业,干上了“扫海”的工作,即海滩保洁员。

女人说,阿福是早上八点多带着鱼竿出海的,一般回来时也是下午三四点。

“可能现在鱼比较难钓吧?出得远了些!”女人回答时,近湾内几条小舢板已经开始搬晃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气温8~15摄氏度。

这时,女人又把目光挪向紧邻码头的这片海滩。

整个海滩,就像一个船冢,横七竖八,一眼望不尽的小渔船,有数百条之多,许多渔船木纹都已经发浑,但船侧绯红的“闽厦渔”字样却清晰可见。

女人们开始谈论,你们说破渔船,能赔多少?谁知道?不知道!

捕鱼归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

由远及近,一艘小舢板朝着沙滩徐徐而来,小马达声越来越清晰,船上的人正在收鱼竿。

是阿福来了,泊岸、下船,手上提着一小桶,皮肤黝黑龟裂,头发老稀。

“放心,下午的鱼好极了!”上了岸后,黄阿福就迫不及待地跟老婆说,交代女人赶紧去卖。

“是小鱼,很新鲜,来看看!”几个“扫海”的姐妹兴奋起来,阿福今儿个又能卖个百儿八十的,不错啊!

“唉!鱼越来越少了,不好钓了,船要出老远,回来迟了!”说这话时,女人骑上自行车已远去。

此刻,曾厝垵大榕树下,马路旁的自行车道正是熙熙攘攘,叫卖吆喝,声声不断,小汽车开进开出。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