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冰谷里的比约克(世纪风)
人民网-人民日报
徐坤
在冰岛,如果没有了比约克,不知还拿什么当做它的文化符号。对,比约克,就是那个叛逆、激进、鬼魅的女歌手,在欧美流行乐坛,她的名声,甚至盖过了迈克尔·杰克逊和麦当娜。2004年雅典奥运会开幕式上,她一袭绕膝乞丐裙,一曲喑哑激扬的《海洋母亲》,再一次惹足了全世界眼球聚焦。
踏上冰岛,第一件事情,就是去音像店里寻找比约克,帮朋友给她刚上美院一年级的女儿买比约克的原版唱片。雷克雅未克中央街那爿不大的店里,那个有着通红两颊身材高大的店主,一听说我们要买比约克,忙不迭地说:比约克?有,有!我们这里,关于她的什么碟都有!
比约克!这个特立独行的怪异女人!只有到了她的家乡冰岛,才能理解她那破天荒的歌声,是怎样从捕鱼人以及喝伏特加酒的海盗后代身上爆发出来,粗犷,低哑,狂放,爆破音的力量,能炸开一切尘世阴霾,仿佛刚才还是黑云万顷的漫漫极夜,转瞬之间便云开雾散、白昼耀眼。
谁说这里终年白雪皑皑?这是7月份的夏天,绵延起伏的白垩纪岩石上,到处都覆盖一层嫩茸茸的绿苔,一片大地开苞情怀。无尽的火山岩和环形山地貌,虽说有点像月球的表面,然而那些湛粉和淡蓝的地丁花儿,却把天地间铺得分明又像是高寒的青藏高原。冰川在哪儿呐?在更远的目力所不能及处。而眼前,广阔无边的穹隆下边,尽是冒白烟的地热喷泉,奔涌呼啸的瀑布,蓝盈盈的低陷的环形火山口———比约克曾经在这里举行过音乐会呢!
不光有比约克,这里还有出生于1902年的作家拉克斯内斯,他曾在1955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得奖的原因,是“为了他在作品中所流露的生动、史诗般的力量,使冰岛原已十分优秀的叙述文学技巧更加瑰丽多姿”。谁知道呢!事情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冰岛现在的年轻人多半已经不晓得。就连那些撰写北欧文学史的人,也有一派认为瑞典文学院将此奖授予他是为了照顾北欧同宗的远房亲戚。只有比约克,是现在时的,挂在冰岛人的嘴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几乎等同于冰岛的民族英雄。
比约克的歌,难说得上是好听———如果是以悦耳为前提的话。按照我们那些宫廷吊嗓子的音乐标准,她似乎还有点不够格,高音部分不够明亮,低音不够浑厚。然而,她的嗓音纯净,宽展,孤傲,醒目,富于表现力,有时甚至是狰狞,刺激,桀骜,石破天惊。
只有当双脚踏上这块离中国最遥远的欧洲大陆之后,我好像才找到了比约克歌声的来源:完全是冰与火一起浇铸而成的,不光是嗓音,还有性格。就是这个海天冰谷里诞生的野姑娘,出生后不久父母就离异,却也没有什么能挡住她的音乐才能。她11岁就推出个人专辑,15岁组建“逃离”乐队,16岁便用两首单曲揭开了冰岛的“新浪潮时代”。20岁生下第一个孩子,然后远走伦敦,寻求自己的音乐发展。1995年,比约克战胜了迈克尔·杰克逊、麦当娜等超级巨星,一举摘得最佳歌手桂冠。2000年她首次“触电”出演电影《在黑暗中漫舞》便轻取戛纳影后桂冠,2001年又获得法国骑士勋章。无数的业绩,无法不让冰岛老乡不为她自豪。
乐评人通常用“激进的音乐风格”和“怪诞得超乎想像的个人色彩”来评价比约克。从另一个角度说,一般人也可以用最俗常的口语来评价她:音乐不伦不类,人也长相难看。我见过比约克各种造型的照片,有脖子套着金属圈、脸抹得像日本艺妓一样的东方偶人妆的唱片封套,也有《茧》MV中的全裸绑红绳照,还有奥斯卡晚会上的白色劲爆天鹅装,以及去年雅典奥运会开幕式上的缠绕乞丐裙。说实在的,除了说她一次比一次不好看之外,剩下的词儿,就只有一句“惊世骇俗”了。因为她那个天生就长得不好看的大脑袋、短腿、粗硬的黑发,任是怎么修饰,也很难达到光彩照人,远不如她的音乐来得痛快。
然而比约克就是比约克,她以她的音乐和个性征服世界。冰岛人就是冰岛人。冰岛人自给自足,自得其乐,并不太在乎别人的评价。没有人能够打搅他们。在冰岛,自由就是一切。就在比约克所出生的那个1965年代,冰岛的整个社会已经建设有序,一切激进的生活和艺术形式在这里都已经有了合理的解释和安排。看似孤寒窘迫的一方小岛上,其实美丽富庶,安静迷人。他们早已经不必跟自然做斗争,山川万物赐予他们万福:无尽的淡水、地热资源和海洋石油,尤其是海底的鱼类,供养着岛上为数不多的挪威、苏格兰、爱尔兰人的后代。没有竞争,没有物质忧惧,福利社会已然安排好了从出生到死亡的一切事情。过分的安逸,埋葬了年轻人一切创世的理想,除了造就懒散,简直不知所措。表面中和安静的外表下边,其实潜藏着许多的茫然。
在将近半年的漫长极夜里,年轻人通常扎堆群聚,抱酒饮冰而卧,泡在温泉里极尽狂欢。追求幸福和自我的感觉。
由此,冰岛出了一个比约克,她总是听凭和挥洒自己的感觉,总是直逼时尚的极限,从不在乎别人的评价,或许多半也是因为那些评价根本超出了她的认知体系也说不定呢!你再听听冰岛人怎么说:比约克的歌?那算不了什么,那只不过是把我们的冰岛的民歌改编翻唱,再加上一些奇装异服,她在全世界就红了!———这么说着的时候,表面的鄙夷仍掩饰不住内心的自豪。
比约克走了。她早已经逃到了美洲大陆板块,远离冰岛过分的单调幽静,在纽约摩肩接踵的世界性大都会里,体会喧闹、竞争、纠纷,尽情泼洒个性。尽管,她已经将近40岁,在乐坛上挣扎劲舞了20多年,但是,一曲《海洋母亲》却能告诉人们,没有哪个大陆板块的教义和真理可以束缚住这个来自于冰岛的年轻小老太太的灵魂。她的音乐,也许不能够抚慰我们的身心,但却能够刺激我们的视听。就像冰岛人自己所说,世界假如没有冰岛,依然不觉得有什么缺憾。然而乐坛如果没有了比约克,21世纪的人类就少了一道让人灵魂战栗的乐音。
《人民日报》(2005年12月03日第八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