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大学名誉教授丸山昇先生研究中国现代文学的新书近日在中国出版，又恰逢北京大学中文系、二十世纪中国文化研究中心与日本中国三十年代文学研究会举办中国三十年代左翼文学国际学术研讨会。由于长期接受人工透析治疗，已经75岁高龄的丸山昇虽然身体状况并不理想，还是如约赴京。在北京大学图书馆北配殿，丸山昇先生接受了本报记者的专访———
阳光透过玻璃墙柔和地撒进来，几株绿色的盆
景点缀此间，相貌清癯的丸山昇先生此刻就坐在我的面前。他是地道的中国通，不仅能听能读中文，而且能用中文写漂亮的论文，但是口语表达并不流畅。我请大学念书时的学长鸟谷真由美小姐客串翻译。得益于她的双语修养，我们的访谈始终轻松自如。
■“鲁迅先生的杂文影响着我”
丸山昇先生是鲁迅研究专家，很多中国学者在这个学术领域内也深受其著作的启发。1982年，丸山昇先生第一次到北京。这是一次短暂的停留，“因为要和人民文学出版社谈在日本出版《鲁迅全集》，所以第一次到北京，只去了和鲁迅有关的几个地方。而闻名已久的长城、故宫，都没有来得及去。”说着说着，丸山昇的脸上浮动起了笑意。
“我是在学中文的过程中才接触鲁迅先生的作品的。开始也看不懂，后来慢慢体会到一些乐趣。”鸟谷真由美小姐翻译时，丸山昇先生频频点头微笑，偶尔向我示意。
“最早看的鲁迅作品是《阿Q正传》，后来读了《故乡》。”在日本，《故乡》一直被列入中学教材，鲁迅也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大概正是因为有竹内好、丸山昇等一代一代研究中国文学的日本学者努力的缘故吧。丸山昇先生认为，鲁迅作品中，给他印象最深、对他影响最大的是杂文。“1952年，日本国内学生运动风起云涌，鲁迅先生写的关于‘三·一八’事件的杂文在青年学生中被广泛阅读，我作为其中的一员，也受到了很大鼓舞。”
“不过，说实话，现在日本的年轻人对鲁迅先生已经……可以说已经没有特别的兴趣了吧。”丸山昇先生说，“不过这样的现象之所以发生，并不能归咎于鲁迅，鲁迅并没有错。”去年秋天，丸山昇先生来北京开会时就曾说过，“鲁迅没有过时”，今天他依然坚持这样的看法。
■“希望日本公民多了解真实的中国”
丸山昇先生的中国之行是为学术上的交流，而众所周知，近来在中日两国之间，频繁传出一些不和谐声音，特别是11月22日自民党成立50周年纪念大会上，自民党正式提出修宪草案。对此，记者请丸山昇先生谈一谈看法。
“日本有很多人要守卫宪法，各界人士以自己的自由意志组织和参加守卫宪法第九条运动，比如艺术界人士，他们形成守卫宪法团体，文学研究界成立了‘九条之会’，我也是会员之一。”丸山昇说，“其实在自民党内部也存在不同意见，也有一部分自民党员认为宪法第九条不应该改变。总之，在日本维护宪法第九条的力量和支持修改宪法的力量大概是一半对一半吧。自民党现在的做法，我认为忽略了日本普通民众的意见。”两天后，已经回到日本的丸山昇先生托他在中国工作的学生转告记者，他在日本看到新闻说，在日本全国各地区、行业、领域的“九条之会”已经有3614个。
丸山昇先生希望中文世界的读者能够了解日本宪法第九条的全部。第九条有两个内容，一是日本国民衷心谋求基于正义与秩序的国际和平，永远放弃以国权发动的战争、武力威胁或武力行使作为解决国际争端的手段；一是为达到前项目的，不保持陆海空军及其他战争力量，不承认国家的交战权。
“自民党现在的做法和技巧是很微妙的，第一个内容，在放弃战争这个层面上，他们说这是很重要的，老百姓也支持，因此不要改；要修改的仅仅是第二个内容。这种做法可以让很多人觉得，对宪法的修改似乎没有触及最重要的第一个内容。可是，如果在军队、军事力量这个问题上发生了变化，事实上已经从根本上改变了宪法第九条的第一个内容，架空了第一个内容。宪法第九条中的第一个内容和第二个内容是联系在一起的，不能分开。”
“日本人对中国的了解还很不充分，甚至不乏偏见。消除偏见的最好方式应当是通过交流，增进相互的了解。”先生回忆起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每次到中国来，到达机场会遇到这样的情景，下飞机之后要坐机场大巴，总会有中国的年轻人给我让座位。这是很真实的，传递着很友好的感情。我希望我们日本人能够更多地了解这些真实的细节。”
■“不应该忘记《国际歌》精神”
记者很感兴趣一位研究中国三十年代左翼文学的日本学者、或者说一位有着社会主义理想的知识分子会怎么评价《国际歌》的旋律。没想到丸山昇先生异常高兴起来，他马上说：“我很喜欢。《国际歌》的英文、中文、日文我都会唱，而且很喜欢唱。”
接着，他谈到了20世纪的世界历史以及社会主义在今天的意义，“在当今这个世界上，弱者应该得到帮助，我想社会主义的理想对他们是会有所
帮助的。虽然社会主义的实践在历史上出现过曲折，但是社会主义思想所提出的目标对人类依然具有重大意义。因此，作为代表这种人类理想的歌曲，我们不应该忘记《国际歌》的精神。”
我们的访谈始终在轻松融洽的氛围中进行。时间过得很快，辞别前，我祝老先生健康、长寿，丸山昇先生的答语让我感受到了他坚韧、幽默的性情———
“我期待着看到日中关系中不好的方面向好的方向转化，要不然，我可不能死。”他又一次开心地笑了。
丸山昇小传
丸山昇，东京大学和樱美林大学名誉教授。1931年生于东京。1953年东京大学文学部毕业后进入本校研究生院深造。自1965年起在国学院大学、和光大学、东京大学、樱美林大学从事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和教育。学术界公认的鲁迅研究权威。著有《鲁迅》、《现代中国文学的理论与思想》、《一位中国特派员》、《鲁迅·文学·历史》等，有多种著述被译成中文。同时，也是日本版《鲁迅全集》和《郭沫若自传》的译者。
《人民日报海外版》(2005年12月01日第二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