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君左探奸
人民网-江南时报
提起民国年间的名诗人兼名作家易君左,许多人都熟知他妄下雌黄、随笔挥写《闲话扬州》而吃官司的事件。然而,抗战胜利后,他在南京老虎桥监狱中探视大汉奸周佛海一事,恐怕了解的人就不多了。
易君左是湖南汉寿名诗人易顺鼎之子,幼受庭训,秉承家学,少年时即显露出其文学才能。民国定都南京后,曾主持江苏文协,出版《文艺青年》等刊物。后曾与周佛海同在江苏省教育厅共事6年之久。二人关系较融洽,常常互开玩笑。有一次易君左戏出一灯谜给周佛海猜,谜面是“环游印度洋”,谜底射一现代人名,周笑着说:“这还用猜吗?不是我是谁?”又有一次在易君左家中,周佛海指着自己的太太杨淑慧对易妻说:“你们二人如果联合在一起,我和易君就会弄得‘鸡犬不宁’。”原来周佛海属鸡,易君左属狗,周大易一岁。这段日子给二人都留有深刻的印象。不想抗日战争爆发后,二人走了不同的道路。易君左随国民政府迁都去了四川,周佛海却于1939年跟着汪精卫投敌叛国了。
抗战胜利后,易君左随民国政府胜利还都,随后奉命往西北兰州主办《和平日报》两年,在这段时间后,他曾两次返宁,第一次返宁时是在1947年上半年,他听到周佛海被囚在老虎桥的消息后,毕竟是多年的老朋友,易君左又是一个重感情的人,便忍不住去找了杨淑慧说:“我得看看佛海去。”杨淑慧吃惊地睁大眼睛,随即感动得流下泪来。因为当时在南京的周家亲友和邻居,个个噤若寒蝉,都不敢与杨来往,生怕受到株连,更不用说去探望周佛海了。易君左却不管这些,自认在陪都煎熬狱,易君左由看守人员引至一道围墙前,只见墙中间开了一个小圆洞,以粗铁丝网着,由此向里望去,围墙内有一栋小屋,周佛海等一班汉奸便囚禁在那里。此时周已由死刑改判为无期徒刑。不一会,长衫光头的周佛海出现在圆洞那一边,他一见是易君左,顿时惊讶不已,但很快笑了起来:“君在,想不到是你呀!隔着铁窗,今天我们无法握手了。”一时二人不禁百感交集。谈话中,周佛海不免发了些牢骚,并且求生之念也不时流露出来。易君左听他说到,因在抗战胜利时,有相当大的功绩,已改判死刑为无期徒刑。他提出请易君左下次来时一定要带些画报来给他消遣,因为狱中太寂寞,报纸杂志等都不准看,画报则例外。正谈着,易君左突然从小圆洞中发现了不远处的罗君强,罗是易君左在长沙中学教出的高材生,和胡云翼、丁玲同班,不想后来落水,成了汪伪政权的“司法行政部部长”、“安徽省省长”。本来也是要判死刑,但最高法院的判书上说,罗在安徽省长任上尚能“爱民”,故赦其一死,此时他正在院内打着太极拳,同时也看到了易君左,便停下手脚,高兴地走了过来,师生二人免不了又是一番交谈,接着又过来两人:一个是丁默,一个是杨惺华。丁默此时戴着一个布口罩,对易君左说是伤风了,他没有想到次日便被拖出枪毙了。杨惺华是周佛海的小舅子,其妻周伏贞也是易君左当年在省教厅的同事。这一班人都是由重庆用飞机押解到南京来的。易君左只和他们交谈片刻便告辞了。不想刚走几步,突然背后传来周佛海的呼唤声,易君左转身问周还有什么要说的?周佛海笑着说:“你回去最好写一篇文章,题目是‘虎牢探奸记’。注意!是汉奸的奸,不是监狱的监字呀。”易君左听了不禁苦笑地问到:“你怎么还是这样爱开玩笑呀!”后易君左回忆此事时,曾感慨地对人说:“现在想起来,他实在是一种笑中之泪,就像太阳将西沉时还有些淡淡的?光而已。”
易君左第二次同杨淑慧去探望周佛海时,周佛海因心脏病复发,引起多种并发症,无人照料,已病卧不起不能说话了,他被安置在一间空着的房间,半卧半睡地伏在叠起的被褥上,形销骨立。人是情感动物,何况又是多年旧友,见到周佛海如此凄凉之状,易君左心里也不禁感到一阵难过。随身带来的几本画报周已不能看了。易君左只能站了片刻工夫便黯然退出。
周佛海最后油尽灯灭病死在狱中。周佛海的遗诗,有一种“鸟之将死,其鸣也哀”的感叹。其中有首《生日口占》:“前年淞沪去年渝,今日都门一罪徒,居地三迁人两世,乾坤俯仰旧头鸬。”诗中感伤于世事的沧桑,和人心的炎凉,而恋生畏死之常情,亦有流露。易君左阅罢,感慨不已:假如周佛海在抗战期间,能维护国家民族利益,不认贼作父,则将前途无量。可惜已大错铸成,不禁为其扼腕叹息。
《江南时报》(2005年11月29日第二十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