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智健:我的父亲荣毅仁
金羊网-新快报
11月1日,荣毅仁去世的第7天,荣毅仁的独子、香港中信泰富董事长荣智健与孙女荣明方接受了凤凰卫视、《凤凰周刊》的独家专访,回忆荣毅仁生前往事。荣智健出现在我们面前,身穿一套黑色西装,胸前一朵白色绢花,最醒目的是他和父亲一样标志性的一头银发。
简单介绍后,他叫人把女儿荣明方赶快叫来,自己很快坐定。专访在外间一个我误以为是“门房”的房间中进行。后来荣智健介绍,这个20多平方米的房间就是平时荣毅仁宴请贵宾的饭厅。在这个房间里,荣毅仁宴请过包括基辛格在内的众多访华政要。荣智健说,父亲把他们请到家里头,因为他认为谈事情最重要的是以诚相见,不在乎你请人的地方。
“我父亲马上接受了陈司令的要求,很快组织上海的工商界复工。”
记者:从历史上看,1949年对于您和您的父亲来说,可以说是最关键的一年。因为你们决定留在中国。
荣智健:对。第一我祖父荣德生没有离开过祖国,他当时讲了这样一句话,他说我从来没做过任何非法之事,没做过亏心事,我用不着跑到外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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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是我父亲的亲身经历。那时候我父亲经营面粉厂,生产的面粉占全国差不多一半左右。当时军队的军晌就是在我们厂里订的。我父亲交出去的都是白面粉,但前线吃到的都是黑的硬馒头。反过来追究责任,就要追究到我父亲身上。父亲想,我交的是白面怎么是黑的?肯定是层层贪污。这时又要出钱摆平这个事。我父亲很伤心,所以要留在中国。我们那时候还小,已经在香港,他就到香港把我们接回来,在解放前夕我们就回来了。
记者:1949年解放之后,虽然历史证明您父亲当时的决定是非常正确的,但留下来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荣智健:解放前夕,国民党兵就是一路敲诈勒索,说不给大洋就要冲进来,所以一串串大洋不停地送出去,把一群群流寇弄走。到1949年上海解放那一天,我们也很害怕。但是晚上(解放军)打进来,清晨一看,马路上这些兵团,就一个一个地靠在我们墙外睡觉。那时“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贯彻得非常好,所以一下子就把国民党兵给比下去了,这一下我们全家的心里头就安定了下来。那时候我们还不敢出去,成天呆在家里。
没有几天,突然接到个电话,说陈毅司令要到我们家来吃晚饭。这一下全家都比较紧张。一个野战军司令到你家吃晚饭,也不知道该怎么准备。
菜是他们带来,厨师是我们的,我记得自己被关在黑房间里等着,我那个年纪还挺调皮的。时间长了我就跑出去,偷偷从阳台上往下看,看到陈司令和我父亲一起坐在这个阳台上,花园里满地是兵。当时我很紧张,不过听到下面谈笑风生。
后来我父亲说他觉得陈毅司令非常风雅,谈吐完全不像一个野战军司令,就像个文人一样来跟你讲党的政策和国家大局,目的就是一个,希望我父亲能够带头带领工厂在上海复工。一个城市里要是工厂全停了该怎么办?我父亲马上接受了陈司令的要求,很快组织上海的工商界开始复工。
在这个基础上,1956年开始公私合营,我想这也是我父亲一生比较大的转折,就是从一个“红色资本家”,1957年做上了上海副市长,1959年到了北京,在纺织工业部做副部长。
“父亲满身流血,体无完肤……还说,你要坚强一点,要相信国家,相信党”
荣智健:1957年父亲做了上海副市长,但家里的生活还是以前生活的延续。但是搬到北京以后,住在北太平庄4号,家里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完全是照国家干部的生活来过日子。开始我父亲和母亲是很不习惯的。
以后就是1966年开始的文化大革命,我那时候在东北工作,从东北回到家里知道家里受了冲击。当时红卫兵已经斗得很厉害了,我父亲被剃了头,被鞭打,满身流血,体无完肤了,母亲已经昏迷。就在那个时候,周总理发出指示,由纺织工业部派出自己的红卫兵,把我父母抢救过来。
我特别提一下,陈锦华那时候是纺织工业部一个办公厅主任,就是他带领一些人弄了红卫兵的袖章,假扮成是红卫兵,把我父亲抢救过去。实际上那时候我回来看到父亲和母亲头剃光了,体无完肤,自己是很想不通的。但是我父亲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跟我说,你要坚强一点,要相信国家,相信党,不会永久这样下去的,眼睛要往前看。他的这番话对我来说,也是很大的教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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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毅仁
“我从来没跟父亲亲过脸……但这次父亲刚过世的时候,我跟父亲亲了脸。”
记者:作为大家族的独子,外界形容你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10岁就开跑车,困难时期还可以请大学同学吃排骨,但文革时期你也受到了这辈子从没有受过的苦,天津大学电子工程系刚毕业,就被下放到吉林长白山的一个水电站实习,1966年到1973年又到四川凉山的一个水电站劳动改造,搬石头,抬路轨。你认为父亲对你的最大教育是什么呢?
荣智健:从小父亲对我就是严父,我妈妈是慈母。我父亲对女儿很客气,对儿子呢,从来没有好脸色给我看的。不听话打打屁股,关关黑房间是经常有的。可以这样讲,我从来没跟父亲亲过脸,拉拉手是最多的了。但是这次我跟父亲亲了脸,就是父亲刚过世的时候,我跟父亲亲了脸……(哽咽)
记者:您觉得您像您父亲吗?外界普遍评论您的经营风格和父亲有很多不一样。
荣智健:我像我父亲。我父亲是爱国主义者,我认为我也是。生活上是有不同,我父亲一直是比较俭朴的,他是老一代的人,我在生活上是比较喜欢享受一点,但我毕竟不把追求享受作为目的,我追求的是我事业的发展,这是我根本性的追求。
我父亲出国时衣服都非常讲究,是出了名的衣冠楚楚的形象。但他退休以后在家里非常朴素,非常随便,毛衣、棉毛裤、棉毛衫里都是补了又补,袜子也是补了又补。我就不会了,破了我就要换。像我在香港、上海造了个家,我都安装了电梯,都是为父亲着想的,但他看了很不以为然,自己房子两层三层,还安装电梯干什么,后来他体会到了,没有这电梯他上不去啊。
我希望国家强大,这是我最真实的想法。所以,中信香港我经营到了今天,你要问我,我也可以讲,我问心无愧。中信香港集团成立以后,总公司调拨给我们3000万美金的开办费,到今天为止,这3000万美金我早就还了,我还交给了总公司110亿元港币现金,还有现在中信泰富30%的股份,按照净资产来讲,我看也值200元亿了。所以我想这个我是问心无愧的,但是我并不满足现在,我希望能够再多做一点事。
采访结束时,荣智健特地把夫人、两个儿子招呼过来,介绍说这是凤凰卫视的记者。荣太太马上说自己很喜欢看《锵锵三人行》,很喜欢窦文涛。荣智健的大儿子荣明杰,则说喜欢凤凰的资讯。甚至是从没有被报道过的荣智健1982年出生的小儿子,也在一旁说在美国学习生活时,也常看凤凰卫视。记者开玩笑说父亲一定最宠爱小儿子,但劳智健马上搂住身旁的女儿明方说,不对,我宠爱女儿。
(金陵/编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