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东乡移民新村追问(特别报道)
人民网-华东新闻
![]() |
●为大力支持淮河入海水道这一国家重点工程的建设,滨海县振东乡新东村部分村民举家搬迁。同时,国家也给予移民新村建设很大投入
●眼前的这个被称作“中心村”的移民新村,本该是一幅新农村的美丽画卷,可这幅图却被画糟了
89岁的高忠诚半夜小解,从床上滚下来,还砸坏了尿壶,弄得一身脏,又独自一人睡去;70岁的刘同芳两次晕倒,幸亏几位邻居及时相救才避免了严重后果。像这样老来身边无人照顾的情形,在江苏滨海县振东乡新东村移民“中心村”的老年人中并不少见。其实,这些老人有儿有女,本来一家人住在一起高高兴兴,可是,他们在搬入移民新村时被迫与子女分开居住,孤独地生活在所谓“老人区”。
1999年,国家淮河入海水道工程启动,新东村的部分村民要举家搬迁。为安置这些移民,当地从新东村划出一片地来集中建房,建成的这个移民新村被称为“中心村”。“中心村”于2000年动建、2001年完工。江苏省水利厅工程项目主要负责人告诉记者,振东乡的入海水道工程补偿金,就是在1999年到2001年这3年中分批下拨的。他还告诉过一位村民代言人,国家为振东乡的淮河入海水道移民工程投入了大笔专项资金。按理说,有了这笔资金,新建的移民村必定村容整洁、生活和谐,可是,眼下并不见新农村的美丽画卷。村民们反映,有关“中心村”建设的重大项目,都没有经过村民大会的讨论和表决;他们要求公布有关补偿资金使用情况的账目,一直没有被允许。他们想不通,这些权利明明白白写在与淮河入海水道工程移民安置有关的文件中,怎么就成了一纸空文?据村民了解到的情况,全乡移民工程建设的实际费用,与权威部门透露的国家拨款额远远不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300亩宅基地量下来少了15,规划的公共设施成了“画饼”
村民意见最强烈的是,有关方面上报的“中心村”宅基地面积为300亩,运土垫高宅基地时也是按300亩计算土方量报领运土费的,可是,村民们左量右量,他们的新家园还不到240亩大小,怎么就少了60亩?不仅如此,对这“虚化”的60亩地,还有两笔“实账”。一是按照相关的政策,在当地国家对宅基地的补偿标准是每亩税后5100元,60亩就是30多万元;二是宅基地要垫高一米,当地计垫土方费用为每方8.1元,60亩也是30多万元。对照盖有2000年9月滨海县建设局印章的“中心村”规划图,村民们还发现,图纸上的菜地、中心广场、幼儿园、卫生院、学校、商业场所等都没有了。
宅基地面积缩小,直接影响了村民建房。实地采访可见,“中心村”被统一划成3个区域,即西部的楼房区、东部的老人区和中部区。在西部楼房区和东部老人区,每户的地基为门面宽4米、纵深20米的长条,中部区则为每户宽8米、纵深20米的长条。在这样的长条形宅基地上,中部区每户只能建两间房,老人区每户只够建一间房。而这些只能建两间房的村民家庭,大部分人家在移民之前都有三四间房子,现在房子少了,弄得子女成家竟无处安家。村民张道云说:“我家8口人,两个儿子都已结婚生子,是3户人家。原来有4间房住,可是搬新村时按户口只给一户宅基地,只够我们老俩口住。两个儿子平时在外打工,春节想回来团聚都没地方住。”据张道云介绍,像他这样儿女成家后没有分户或分户后外出打工的,大多没有宅基地。许多人有家不能回,有家难团圆。
宅基地面积缩小,使全村城镇式的居住街区建设十分局促,作为农家却没有一个打谷、晒谷的地方,也没有菜地、饲养棚和柴草堆放地。失去了房前屋后最起码的空间,每家农户一年的开销平均要增加1500元左右。村民们反映,在苏北,当地是比较贫困的,可是,现在竟然要他们像城里人一样为菜篮子和液化气花钱,怎么吃得消?
宅基地面积缩小,特别让村民受不了的还有如厕难。全村除了楼房区的人家有卫生间外,大部分农户都没有地方造茅房。村民反映,投入30万元建造的3座公厕远远不能满足数千村民的需要,有些村民上个厕所要走二三百米。遇到刮风下雨,特别是生病拉肚子,许多村民尤其是老人与孩子只好就近“方便”。有的老人被逼无奈,就在自家弄个地方方便,出处就是村里的下水道,粪便流经许多人家。如此一来,挨挨挤挤的“中心村”弄得脏不可言。70多岁的马义龙老人这样形容移民新村的生活状况:“两家合一山,两家共一巷。收粮无处晒,柴草无处堆,禽畜无处养,如厕要骑车。”
宅基地减少了,当地在安置移民时压缩老年户口的建房用地,硬生生安排了一个“老人区”,规定户主55岁以上的只能安排到老人区。村民吴成生说起老人区就叹气:因宅基地只有4米宽,造的房子矮而窄,四户屋檐共用一个下水管,雨一大就遭殃,刮风天炊烟倒灌。“风来抹眼泪,雨来要刮水”成了老人区的顺口溜,也是老人生活的写照。
老人与子女同住,是中国农村的传统,如今也是农民老有所养的重要保障。可是在“中心村”,因为60亩宅基地不翼而飞,就强制老人与子女分开居住,弄得老人有子孙却没有天伦之乐,有儿女却无人照顾,病重病急更是呼喊不应。记者到老人区采访时,竟然涌入一屋子白发人,个个唉声叹气、愁容满面。
吴成生当年是大家选举的村民代表,他说:建新村时,什么事都不和代表们商量,更不开村民大会。干部指派了他们喜欢的几个人当代表,我们都成了摆设。当时,我们对宅基地面积严重不足、宅基地土方高度不够、土方量虚报冒领、工程账目不公示、工程项目不讨论、村民不同意搞老人区等问题反映了无数次,可是没人理你。当时,乡里是强行让村民抓阄才把宅基地分下去的。
村民苦于利益受损,有关方面则说补偿已经“到位”
今年8月,记者走过中心村的陈李路,看到两边坑坑洼洼杂草丛生的荒地。村民们说,那里本是行洪滩地,后来则拨给新东村和移居“中心村”的村民作口粮田,补偿他们在修建淮河入海水道时的土地损失。2003年,村委会为这片面积为1012.22亩的滩地申请过复耕费,总计72万多元,其中46.5万元为平整费。当地是稻米产区,因而要求平整后的土地落差不大于6厘米。而实际上,负责平整土地的单位拿了这笔钱,平整出来的土地高低落差竟达60厘米以上,有的地方甚至超过80多厘米。而且,分给村民的土地只有700多亩,其余280多亩地被挪作他用。在这样高低不平的田里栽种水稻,低处秧苗被淹没时高处还没有水,村民只好放弃种水稻。换种的玉米、棉花,又因为排水不畅遭淹。这样一来,千亩滩地夏季基本绝收。最近,记者再次来到这里,只见冬日的阳光下,滩地里油菜、小麦长得稀稀拉拉,到处水汪汪的,许多地方蒿草、芦苇有半人高……
如今,新东村包括“中心村”的农民,每人只有4分熟地和4分滩地,滩地夏季绝收、下一季眼看着歉收,直接影响他们的收入。一些村民问,如此偷工减料搞平整,到底花了多少钱?验收又是怎么过关的?
记者在那份复耕费申请报告上还看到,建造58座进排水的涵洞,申报费用23万多元,平均每个涵洞造价3986元。但是,参加施工的村民反映,实际上每个涵洞的造价不到2000元。在现场,记者看到远离公路的29个涵洞只铺了3节水泥管,而且大多淹塌在泥土里,据村民估计造价每洞不会超过300元,所有涵洞总造价不过六七万元。据了解,涵洞建造工程是由振东乡水利站负责的。
记者从“中心村”的北面来到村里,迎面看到3个很大的臭水塘。说起这3个塘,村民就心痛。原来,在规划图上臭水塘所在地应当是村民的菜地。而在垫高宅基地时,有关责任人为了就近取土,竟然将良田挖成死水塘,毁田30多亩,据说仍按远程运土领取了土方运输费。现在,村民的菜地被分到村外,无法管理和看护。而且,就是想种也种不好,因为菜地紧挨护村河,由于排灌不力,菜地水涝严重。
村民很不满意的还有“农转非”补偿金严重短缺。按文件规定和省水利厅有关负责人解释,公证过的“农转非”人员应得征地补偿费中“土地补偿费”和“安置补助费”两项,计4590元。可是,该村424位“农转非”人员,公证费倒是被扣除了150元,每人却只拿到550元,全村总计高达164.936万元的“农转非”补偿金村民们没有享受到。如今,他们既得不到“农转非”的待遇,又失去了移民8分田的生活来源。对此,滨海县委办公室一位负责人解释说:“省、市对‘农转非’补偿没有标准,振东乡的‘农转非’按规定已补偿到位。”
在“中心村”,宅基地缺了那么大一块,记者却意外地看到一些宅基地上种了菜或长满杂草。村民说,那是因为国家给的相关补偿、安置费用,被扣下还“两上交”和几十年的“陈年超支”了,许多村民因此盖不起房。他们说,移民补偿金是专款专用的,这样扣发没有政策根据。
今年4、5月间,村里12名代表到县里查看有关账目,发现有村民盖章领取的“缺地少地”补偿费95.6万元,但这笔钱村民说没有领取过。记者看到账上有每家每户领走的“临时占地农作物损失费”200元至2000元不等,村民也说没有拿到过这笔钱。为了淮河入海水道工程,新东村贡献了400多亩良田,按政策补偿费应该有200多万元,可是村民们拿到的只是每人700多元的4分滩地的两年复耕费与损失费。还有,村里的大片树林已被人承包,却仍有人领取了高达3万多元的林木损失费……
在新东村,尤其是“中心村”,像这样看不见、说不清的账目还有许多,村民们不甘心在为淮河入海水道工程作出牺牲之后,党和国家给予他们的深切关怀被人半路截取。他们最大的心愿是能将淮河入海水道工程补偿金使用情况与村民的实际所得及工程实际花费作对照,那样,所有问题就能明白了。
为了这个心愿,村民们已争取了5年。
《华东新闻》(2005年11月18日第一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