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大使向本报独家披露东欧巨变往事
《世界新闻报》特约撰稿人
刘彦顺
这段时间，波兰大选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经过紧张角逐，卡钦斯基成为新一届总统。波兰是第一个发生巨变的东欧 国家。在此前后，共涌现出三位总统。笔者与他们都打过交道。
1.雅鲁泽尔斯基:
坦率认错称赞邓小平
他的历史作用难以定论
在波兰发生剧变前，雅鲁泽尔斯基是个叱吒风云的角色。他曾是波兰人民共和国军队中的唯一一位大将。进入20世 纪80年代，当瓦文萨组织的团结工会兴起的时候，雅鲁泽尔斯基集党政军三权于一身，他使尽浑身解数，试图力挽狂澜。1 981年12月，他在波兰实施“战时状态”，一夜之间将团结工会领导人一网打尽。但是，1989年春，他又倡导召开圆 桌会议，向团结工会和平让权，开创了东欧剧变的先河。波兰剧变后，他虽于1989年7月被波兰国民大会选为总统，但已 无回天之力，成为波兰历史上的一位悲剧性人物。
有的历史学家评价说，“雅鲁泽尔斯基不但未能阻止共产政权的逐步解体，而且还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前统治阶层的 抵制，与此同时，也掩护了前统治阶层的成员向合法企业家的过渡。”时至今日，波兰人对雅鲁泽尔斯基的历史作用，依然是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而雅鲁泽尔斯基在离开总统职位时，曾说他“怀着最好的愿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诚恳而不张扬地履行自己的职 责，庄严而有效地代表国家，努力争取人们对波兰正在进行的变革的理解和支持”，“至于成功多少，任凭他人评说。”
承认脱离群众犯了错
雅鲁泽尔斯基退休后，常常出席美欧俄驻波兰使馆举行的国庆招待会，也应邀出席我使馆的国庆招待会。因此笔者同 他时有交谈。他说话的声音不高，语速不紧不慢，蕴藏着一种力量。
他对中国的态度热情友好，经常回忆1986年他对中国的成功访问。他称赞邓小平的政策符合中国国情，还请笔者 代为转达他对邓小平的敬意和祝福。
有时我们也谈及波兰剧变的历史经验和教训。他坦然说，波兰在上世纪80年代初实施战时状态“从军事角度讲，是 一个胜利，但从政治角度看，则是一次失败”。他承认自己“让雷鸣般的掌声欺骗了”，可实际情况则是，大部分人民群众对 局势的看法跟执政党并不一样。的确，脱离群众和脱离实际是执政者的致命伤，这正是雅鲁泽尔斯基为后人提供的历史教训。
2.瓦文萨:
造反起家总嫌权力小
说话喜欢自问自答
1989年12月，波兰更改国名，将波兰人民共和国改为波兰共和国。1990年12月，通过全民公投，波兰共 和国产生了首任总统，他就是团结工会领导人瓦文萨。
大家都知道，瓦文萨是靠造反起家的。他入主总统府后，人们对他怎样当总统议论纷纷。有位漫画家画了一张瓦文萨 照镜子的漫画，标题是：“我像总统吗？”简单几笔勾画出瓦文萨踌躇满志、跃跃欲试的神情，使人过目难忘。
1992年春笔者再次赴波兰工作，第一件重要工作就是向瓦文萨递交国书。按波兰的礼宾规定，递交国书的程序中 安排了一项总统的“私人会见”，时间为20分钟，届时铃声响起，总统就会送客。不过，瓦文萨没管这套。
当时，笔者向瓦文萨递交国书后，与他一道走进总统会见的小客厅。瓦文萨请笔者坐在长沙发上，他坐在斜对面的扶 手椅上。落座后，瓦文萨环顾左右，指着右手的椅子说：“怎么这里没人坐啊？”然后又自言自语说：“哦，明白了，今天没 有翻译”。就这样，他以自问自答的方式打开了话匣子。很快20分钟就过去了，铃声响起，但我们的谈话还在继续。结果， 这次总统的“私人会见”突破了闻铃即止的礼宾规定。
此后，笔者同瓦文萨时有接触，每一次他都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笔者发觉，瓦文萨能言善辩，高谈阔论，又常常 以自问自答的方式开始话题，这正是他的谈话风格。
记得1992年他会见访问波兰的全国人大副委员长陈慕华时，讲了一段绘声绘色、机智幽默的开场白。他说，他要 访问俄罗斯，因此主持会议研究出访方针，但总理、议会、外交部对此意见存在分歧，争论不下。这时，“我怎么办？我就说 要去会见中国贵宾，建议休会，问大家同意不同意。结果大家鼓掌，表示一致同意。你们看，只有在中波友好问题上，波兰人 的意见才是一致的。”
此外，瓦文萨谈话还善于打比方。他把波兰的剧变和转轨说成是波兰“正在进行楼房大装修，现在是乱糟糟的，将来 会更漂亮”；他把总统比作“汽车司机，要握住方向盘”。
五年换了六位总理
剧变后的波兰，问题成堆。瓦文萨急于改变现状，总说权力太小，总嫌政坛寂静，一再发动“上层战争”。结果，在 他5年任期内，波兰更换了6任总理。
此外，瓦文萨不断同过去的“哥们”分道扬镳。比如，他是团结工会的创办人，但在团结工会举行第五次代表大会后 ，他就声称，“这不是我的团结工会”。还有，人们曾戏称总统府中的三位国务部长是瓦文萨身边的三剑客，但他们也一个个 被更换。其中一位部长说，在总统身边工作，就好像扫雷的工兵一样，要小心翼翼，犯错误也只能是一次而已。果真，没多久 他就脚踩“地雷”，被解除了职务。
3.克瓦希涅夫斯基:
惜时如金很有人缘
精英青年本不愿从政
克瓦希涅夫斯基是二战后成长起来的波兰新一代青年中的精英。他于1985年进入政坛，时年30岁，是雅鲁泽尔 斯基政府中最年轻的部长。
其实，克瓦希涅夫斯基当时并不愿接受部长职务，但政府办公厅主任找他谈话，根本不考虑他陈述的种种理由。最后 ，克瓦希涅夫斯基无可奈何地指着自己的穿戴打扮说：“我这个样子像部长吗？”办公厅主任端详片刻笑着说：“如果部长们 都能像你这个样子，那一切事情都好办了。”
就这样，克瓦希涅夫斯基先后在三届政府中担任要职，置身于上世纪80年代后期波兰朝野两大势力激烈斗争的漩涡 之中。
1990年1月，当雅鲁泽尔斯基所在的波兰统一工人党终止存在时，克瓦希涅夫斯基毅然组织社会民主党，领导波 兰左派另辟蹊径。
惜时苦干亲和力强
笔者第一次同克瓦希涅夫斯基见面是在社民党总部，那是1992年春天，笔者去拜会他。当时，他的办公桌上堆满 了各种书籍和纸张，他说他有看不完的文件和忙不完的事，这给笔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社民党内，克瓦希涅夫斯基颇有亲和力，得到了同志们的信赖和尊重。
人们说，他思想深邃灵活，不受教条的束缚，能跟随时代脉搏的跳动而前进；他善于求同存异，能在波兰两百多个政 党中寻求和解和妥协；他团结友爱，平易近人，而且精力充沛，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雄狮”；他直言快语，敢于讲真话；他珍 惜时间，信奉的格言是：“喜欢建设，喜欢解决疑难问题，喜欢从事有积极意义的工作，不喜欢浪费时间。”
锐意进取连上三个台阶
克瓦希涅夫斯基领导社民党举起改革的旗帜，团结广大的左派，积极投入议会和总统选举运动。在1990年、19 93年、1995年三次大较量中，社民党联合各左派社团组成的民主左派联盟一步一个脚印，上了三个台阶，走出低谷，走 向巅峰。
波兰剧变后仅4年，社民党即从在野党跻身执政党的行列。1995年11月波兰总统换届选举在即，克瓦希涅夫斯 基决定参加竞选，同瓦文萨一决雌雄。
1995年秋，笔者奉调离任。9月底的一天，笔者携夫人走进克瓦希涅夫斯基在议会大厦的办公室，向他辞行。当 时他正在全力以赴地投入竞选总统活动，话题自然离不开竞选。言谈中，他充满了必胜的信心。11月，选举结果揭晓，时年 41岁的克瓦希涅夫斯基险胜瓦文萨。
在许多人看来，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因为在当代波兰剧烈变化的历史进程中，克瓦希涅夫斯基始终锐意进取，站在为 国家民族兴盛而奋斗的前沿。
他演奏的人生三部曲是：年仅三十就在政坛上崭露头角，继而在波兰剧变的风浪中作为社民党的创始人而蜚声社会， 最后冲破艰难险阻问鼎总统宝座。有了这样的基础，克瓦希涅夫斯基在2000年10月的波兰总统换届选举中再次胜出，也 就不奇怪了。
(作者为中国前驻波兰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