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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爱”字的爱之小溪(上)(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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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建三江,见到了邓灿,他比我们早来一个多星期。建三江曾经是他的老窝,他在这里当过党委书记。然后,从这里调到绥化和大兴安岭管理局当书记,再调到佳木斯总局当政治部主任、副书记,一直到1997年,从总局退休。这个1958年随着十万转业官兵来到北大荒的湖南汉子,把自己的一辈子都交给了北大荒。

  我个人对于邓灿,有一种特殊的感情。1972年的春天,他组建武装营时力排众议,把我调到武装营,负责组织宣传队。那时,我刚刚在2队挨完整,丧家之犬一般,灰头土脸的,正在猪号里喂猪,间或插花着在队里的小学校里做代课老师。当有人听说邓灿不仅要调我来武装营,而且还要做这个宣传队的负责的,立刻反对,拿出我的档案,并历数我的斑斑劣迹种种罪行。邓灿只说了句:一个小知青,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邓灿确实对我有知遇之恩。他为我搭建了施展才华的平台,更重要的是,他让我人生第一次感受到平等与自由。

  以后,我在武装营恋爱,而且就发生在他的鼻子底下,他一眼一眼都看得真真的,但他从来不说什么,只默默地看着我们。他一直都这样说:肖复兴的恋爱,还是我的大媒呢。他说的也对,如果不是他把我从2队调到武装营来,我也就根本不认识我的妻子了。

  我们知青对于邓灿特殊的感情,并不在于他与我们知青不同的特殊经历,而主要在于他和我们知青中的一位结为特殊的婚姻。这位女知青就是和我们此次一起来的小陈。

  那一年,邓灿带队从北大荒到北京招知青,曾经到过小陈家三次,也许就已经命中注定了这段姻缘。那时,去北大荒本来可以没有小陈的,她是瞒着家里为自己补报的名。她是一个内向的人,却非常有主意,一腔的热血与激情,是那个年月的时代病。当她回家把已经报名去北大荒的事情告诉家里人时,家里人谁都知道这是无法更易的事情了。大哥对她说:”我对你特别的担心。”她很奇怪,问大哥:”为什么?”大哥说:”因为你还没有流过眼泪。”那一年,她17岁。

  现在,大哥和我们一起从北京来到了这里,大哥就站在她和邓灿的身旁,他和邓灿都喜欢摄影,正兴致勃勃地商量着明天一清早就去前哨农场,航拍北大荒有名的万亩大地号呢。他当年对小陈说过的这句话,让小陈记到了现在。

  当年,小陈到北大荒,和我们一起都分到了大兴岛2队。她是一个文静漂亮的姑娘,脸颊上总红云一般红晕,那种美好的印象,至今还在人们的记忆里。她在我们2队当过小卖部的售货员和康拜因手,我猜想肯定会有许多知青暗暗地喜欢过她,但她不爱讲话,显得有些高傲的样子,容易给人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所以许多知青也都始终没有敢开口。在2队,我和她唯一的一次接触是那年入冬前,我拆洗了被子之后却缝不上了,她帮我一针一针密密地缝好了。缝好了,也就缝好了,她什么也没有说,甚至连对我笑都没有笑一下就走了。

  我们谁也没有想到,1975年,她和邓灿结婚了。

  她和邓灿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成为人们议论的漩涡。许多人不理解,放着那么多的知青不找,她为什么嫁给比自己大十几岁的邓灿?是不是为了邓灿的高官厚禄?她无法解释,也解释不清,解释得清的,还能够叫做爱情吗?世上最解释不清的,大概就是爱情了。对比约定俗成的世俗的爱情与婚姻,她和邓灿是一个异数吧。但是,大家都不知道,其实她一直在和邓灿通信,她平常不爱讲话,却愿意把埋藏心里的悄悄话,在信中诉说给邓灿听。我想爱情的种子一定在那时就已经悄悄地埋下了,不在当时萌发,也一定能够在以后的日子里长出一株葱郁的树。

  对于邓灿,当时,他是我们的领导,离我们显得有些遥不可及。我们对他更是缺乏了解。1958年来到北大荒,”文化大革命”时,他28岁,正该是谈恋爱的年龄,却在饱受批判,错过了时机。落实政策,恢复工作后,已经30多岁了,上级领导给他介绍了一个又一个,越介绍条件越好,却越来越陌生,越来越找不到感觉。最后,给他介绍了一个省委高干的女儿,条件更好,还可以一下子调到哈尔滨去。马拉松式的恋爱谈了好几年,他半道撤兵,他自己想,如果真是娶了这位千金,无异于寄人篱下,腰杆很难硬起来。

  于是,出现了小陈。他们之间的感情,像一条小溪,悄悄地从林中流来,旁若无人地流淌着。如果从1969年算起,到了1975年,这条小溪也流淌了6年的时间。6年时间的恋爱,而且是带有柏拉图式的恋爱,说不上是马拉松,时间也实在是够长的了。如果对比现在年轻人的恋爱,和第一天见面、第二天接吻、第三天就可以上床的速度相比,他们的恋爱,真是够古典的了,是那些在19世纪浪漫派的小说里才能够看到的。一封封并没有写着一个”爱”字的情书传递,将无限相思寄予北大荒茫茫的荒原之中。6年呀,这条小溪湿润了已经够漫长的日子,将所有的信笺和日子汇合在一起,一路的风景该是一幅长长的画卷,足以感动自己和他人了。 (9)

  肖复兴著

  责任编辑:任远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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