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德家具之危机
虽然不像顺德家电那么著名，但顺德家具仍然有非常好的口碑和市场，也一直是顺德人引以为豪的产业。但繁华背后，是日益严峻的危机。
内忧外患，是顺德家具业现在的处境。内，品牌建设滞后，企业规模不足，人才流失严重，国际视野不开阔；外，竞争对手发展迅速，品牌价值提升极快，市场扩张速度迅猛。概而言之，顺德家具业面对的形势是强敌环伺，兵临城下，市场版图在一点点被蚕食。
对手
外国企业本地设厂省外厂家争抢市场
本报记者 崔旭明 杨妍
“泰国家具质量很好，但是他们的制造成本太高，在中国设厂后，这种情况将迅速扭转。他们原本就有品牌和创新优势，这样的话，顺德家具面临的威胁将越来越大。”经常往来泰国和中国采购木材、参加过众多家具展览会的谢先生说。
不知不觉之间，近年来在中国设厂的澳大利亚、泰国等的企业越来越多。中国不是家具木材的产地，为何泰国企业反而离开木材产地，远道前来设厂？
外国厂家瞄准顺德低成本
“泰国家具有不少名牌，历史也很长。但是在制造成本上，远远不如顺德家具有优势。”顺德家具协会的陈伟恒会长说。
比如说，家具业所必须的模具开发，在马来西亚需要60天，在顺德只需45天，企业设在顺德，对于厂家应对季节和市场信息的变化，迅速推出样板货，十分有用。而且，在马来西亚研发这种模具需要12万元，在顺德只需约7万元。不仅如此，泰国和马来西亚的玻璃加工成本也很高，比顺德要贵一倍以上。在泰国，家具工厂使用的大多是昂贵的意大利木工机械，而顺德本地就有强大的木工机械业，制造大部分中档和低档家具时，可以大大降低设备成本。
“其实高档木工机械耗用木材明显比普通的木工机械要大，所以泰国家具制造商的原料投入产出比低，虽然在当地设厂可以省掉木材的海运、保险和码头费用，但算起账来还是不便宜。”谢先生说。
另外，虽然泰国工人专业技术不落后于中国工人，但是业内普遍反映，许多泰国家具工人纪律性差，性格散漫，难于管理。比起相对勤奋守纪的顺德工人来说，泰国厂家更喜欢雇用后者。
“顺德家具，无论是标明顺德制造的还是转口的，在国外的定价一般都低于泰国的同类产品，这使泰国、马来西亚产的家具受到了相当大的压力。所以他们会考虑异地设厂，与顺德产品比价格优势。近两年来，我在广交会上经常碰到过去只会在泰国展会上遇到的泰国人。”澳大利亚家具买手张先生说，“顺德人应该警惕了，外企同样可以拥有他们的比较优势。如果不加强品牌意识，他们如何与这些拥有多年历史的泰国品牌竞争？”
省外企业规模发展优势明显
“目前顺德龙江、乐从两地家具工厂共有2000多家，也有不少上亿元的企业，出产精品家具不少。但对于大多数家具企业来说，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规模太小，在劳工成本上升、木材价格上升的大环境下，很难争取更低的成本。而作为‘中国家具生产第一镇’的龙江，已经很难再找到供家具工厂大规模发展的土地了。”陈伟恒会长说。
另一方面，国内其他地方的家具企业却向着机械化、规模化方向发展。“我们上次到浙江温州考察，发现温州有一家家具企业，总占地数千亩，使用木板、木方制造家具，将碎屑压成夹板，就连余下的木糠都用于燃烧供热。这种对原材料的充分利用，将成本降到了最低。”陈伟恒说。
不仅如此，国内各地房地产业的发展，对家具业的带动作用也越来越大。在青岛、大连等地都出现了大型的家具企业，在河北香河，随着大型家具市场的高速发展，政府开始考虑同时发展家具制造业，规划了4500亩工业园区，已有一批家具工厂准备进驻。
“大规模工厂具有顺德厂商难以复制的成本优势，在河北香河、江苏礼口、德州、东莞、深圳，都可以找到他们的产品，这对顺德家具的内销已构成了极大的威胁。顺德家具已到了必须正视这些问题的时候。虽然部分顺德家具企业已经开始寻找第二工厂，但这些企业如何整体寻找规模发展的用地，又如何解决用地资金的问题，已经提上了议事日程。”陈伟恒对此忧心忡忡。
人才
外地企业频频挖角技术人才流失严重
本报记者 尹辅华 崔旭明
近日，记者乘车进入顺德龙江地界。时间大概是晚上7时左右，车子沿着旺岗路由北向南开1－2分钟后，右边窗外便出现了连绵不绝的临时招工牌。扭头向左，是当地外来工最熟悉的金紫公园，也是入夜后他们最佳的免费消遣地。如果你耐心留意，一块“此处禁止非法招工”的红色警示牌正无力地斜靠在路边。
“这就是你们要找的龙山观音阁人才夜市”，司机转头对记者说。
月薪3000招聘油面工
据了解，正是由于龙山“人才夜市”的兴旺，才使原来略显冷清的金紫公园呈现出一片“繁荣”的景象，而记者所看到的情况也印证了这一点。即便招工地点仅是辆破旧的微型车，那也得费力挤开人群才能看见前车窗上所贴的招聘书：底油工6－8名，油面工4名，实行计件付酬，月保底工资1300元至2500元，熟练工人收入更高，不过最令人惊讶的是工作地点为湖北荆州，而且只能靠手机号码联系招工人员。而其招工人员称只要有意，当场报名后即可赴厂报到，同时报销到湖北的火车或者汽车票，并安排住宿。不只是湖北的家具厂，四川、江西的家具厂开出的条件也极具诱惑，他们开出的薪酬都比湖北厂家高200元，再加上那些厂家所在地消费水平相对广东来说都比较低，就更令应聘者心动。
“省外唱罢，省内登场”，鹤山市的喜来×家具厂开出的条件也非常诱人：油面工2000元－3000一个月，打磨工1600元一个月，而且包吃包住。厂家如此慷慨，看来顺德家具业的工人真是香饽饽。
当天的“夜市”落幕在即，4个看上去不满20岁的外来工，在11家摊位间几经往返后，终于下定决心走到一间招工摊前，仅仅跟招工人员耳语了几番，填了几份招工简历后，便拿着介绍信愉快地走远了。
一企业2小时招了13人
招工者叫得慌，应聘者眼看花。虽然“人才夜市”呈现出一派繁荣景象，但位于招工摊对面金紫公园守自行车的老伯却有无数疑问，他认为大多数的招工企业应该是白天进行招聘，但为什么这里的招聘会非要到晚上七点过后才开始，并且越来越热闹？而这一切又跟该地段树立的“禁止非法招工”的警示牌有什么联系呢？
龙江金紫公园“人才夜市”的形成，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外地家具企业对顺德家具业的熟练工人垂涎已久，这些企业都不敢随意暴露企业规模，就像当晚从湖北来招工的家具厂，应聘者到了目的地只能靠手机号码联系该厂，该企业是什么规模可想而知。
更可怕的是，外地来这里招工的企业往往不用在顺德过夜。“2个小时，我们要招的13个人全部招满了。”一个江西企业主说。如此的人才流失速度，实在令顺德企业心寒。
据悉，在人才夜市出现之前，龙江曾出现更明目张胆的日间非法招工市场，但经过当地劳动部门和城管执法部门的整治，这种非法招工市场转向夜间。
本地厂家颇为担忧
面对“人才夜市”带来的冲击，顺德家具业已采取了一些应对措施。据顺德家具协会一负责人称，现在顺德的很多家具制造企业为了留住熟练工人，不惜花费巨资挽留他们，比如有的老板在工人刚来时就给他们一笔钱，用以补贴购置住房，有些工人甚至可以拿到2万元，这样做的目的据说是让工人尽快有自己的住房，而最重要的就是把他们留在本地。
除此以外，顺德家具企业家开始越来越重视企业文化的建设，比如说，有的企业家拿出一部分资金，建立治疗意外受伤工人的基金，在工人遇到车祸等非生产性的伤害时，一方面在企业内募捐，一方面又从基金中作出补贴。“这样工人更有安全感，对企业的归属感也会大大增强。”某家具厂负责人说
现代企业的竞争就是人才的竞争，一个成熟的家具制造业需要大量的熟练工人支撑。但是，“人往高处走”，面对高薪谁都会心动。所以许多本地厂家都担心这些举措只能起到短期效果，而且也不可能满足全部人的要求。
出口
外贸经验匮乏自营能力不足
本报记者 崔旭明 杨妍 李晓玲
“现在我回大陆采购家具，已经很少再到顺德了，倒是东莞和上海去得多。”澳大利亚家具买手STARWELL的EDWARD CHEUNG说。
EDWARD CHEUNG(简称“EC”)长时间从事家具贸易，大陆展会、东南亚展会去得最多，经常在浙江宁波、温州、上海、顺德、东莞、深圳、曼谷等地挑选家具。他坦言，自己近年来越来越少到顺德选购家具，并不是因为顺德家具品质不行，而是因为其他更深层次的原因。
增值税发票不齐
“目前家具出口退税高达13％，这对商家其实很有利。但不少顺德企业却习惯了只做内贸生意，并且在一些税务票据的环节上有问题，所以对要求严格的外贸出口不感兴趣。”
专门做家具出口的EC表示，其实有时不是他不愿意跟顺德家具商做生意，反而是很多顺德家具商不愿跟他交易。“中国内地有很优惠的家具出口退税，我做出口的肯定希望退税。但是很多顺德家具商都没有此前生产各环节完整的增值税发票，所以我也无法申报出口退税。”
EC说，每逢他跟家具商提及要发票，对方常常会嫌麻烦，宁愿不做他的生意。“其实我在澳大利亚销售中国家具，利润相当高，人民币1元的产品，在澳大利亚销售是1澳元，所以我重视的是家具的品质，以及出口过程的低风险，即使价钱贵点也可以接受，虽然顺德一些家具厂价钱开得不高，但是出口风险太高。”
“顺德家具企业存在这些问题有历史原因。我相信将来如果顺德企业自营出口，或通过统一的本地企业操作，第一可以改变贸易利润大笔被外地外贸公司赚走的情况，第二顺德家具企业可以得到出口退税的扶持，第三也可以更方便地方税务征管，增加收入。”EC说，“就看政府怎样引导企业了。”
外贸经验相当缺乏
一些买手更愿意到上海购买家具，而不是顺德，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顺德家具企业不少外贸人才的水平不过关。
“上海企业的外贸服务普遍比顺德家具厂要强。举个简单的例子，一次我到龙江观展，差点被一家具厂‘骗’了，我要他们提交FOB(离岸价)，对方马上报上来了，但后来才发现，他们理解的FOB是出厂价。我一看就急了，FOB就是FREE ON BOARD，工厂应负责将产品运输到船上，货物中线越过船沿才算移交货权，这是国际惯例，怎么连这个都不懂。搞得我以后再去问价，都要问是FOB factory还是FOB port，真是无知。”法国买家EDMOND YIP说。
一位外商给记者讲了这样的笑话，一次展会，他带着一位意大利人到顺德家具展位前参观，对方兴致勃勃，笑问价格。结果家具厂一翻译一开口竟说“about”。意大利人回头说，一看就知道这家工厂没做过外贸，“I want you to quote me firm offer，not ‘about’！”(我需要的是确定的价格，而不是“大概”)，“你说about，我只能回敬一句sorry！”
品质也是不少顺德家具商国际化中遇到的问题。去年，木材价格上涨，后又由于钢铁和石油价格上升，拉高了家具一些配件以及涂料的价格，大大提高家具成本。结果，一些出口家具一边声称不涨价，一边却暗地里偷工减料。一些国外买家转手后才发现问题，结果花了血本赔偿给消费者。对此，许多外国买家苦不堪言。
“顺德家具企业要走国际化之路，将是一个系统工程，它将要面对税务、人才、企业品牌等等方面的全面革新，但无论如何，这将是顺德家具发展的必由之路。”一位东莞企业家说。
外商争相设办事处
顺德家具企业不少嫌自营出口业务麻烦，但是却有越来越多中东人、印度人、泰国人到顺德设立采购办事处。
顺德家具协会会长陈伟恒表示，的确有不少外国人开始到顺德设办事处，他们主要是为了就近采购家具，其中有一些也经办出口、船务等业务，也有很多是选购家具后，将出口事务交给本地外贸企业经办。
而又人指出外国人到顺德设点采购家具其实有深层次的原因。一是这些地区的零售商一直以来都是跟经营顺德家具的贸易商做生意，买惯了高价家具，希望直接与顺德的家具厂做生意，但偏偏家具厂又大多不愿自营出口，于是干脆直接在产地设点采购；二是目前一些顺德家具商或顺德贸易商开始在境外多个家具市场低价销售家具。“我在澳大利亚就发现，越来越多顺德人在这边开店卖家具，而且他们的价格都很低，这不仅影响了外国采购商的生意，而且对意大利、泰国、马来西亚等地产的高价家具也有影响。由于这些地方家具制造成本相对高企，所以他们干脆到顺德设点采购，用中国家具与中国家具商竞争。”EC表示。
家具产业链中最有价值的就是设计环节和销售环节，洋买手公司都设办事处到顺德，看来自营出口，控制海外市场已是必需。
图：
非法“人才夜市”异常火爆，顺德家具制造工人的流失情况已十分严重。
郎树臣 摄
顺德家具吸引了大量国内外买家，但其面临的危机不可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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