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军 我从来没做过简单的事情
青年时讯
鲁军,50岁出头。
鲁军的履历叫人叹服:一个人怎么可以跨越这么多的领域,让人不可思议。
从童年开始,鲁军就开始做不简单的事,小学还没有毕业就开始改造炉灶、改造建房……在人们都认为鲁军会成为一个“小小爱迪生”的时候,他去北大学了哲学,就因为他在13岁的时候就研读马列。
可是这个哲学家并不闲着。他形容自己是有小农意识的“哲学家”,他会带着榨菜肉丝、挂面和一只锅骑车从北京到承德,一路走一路寻访,就是为了考证避暑山庄的历史和传说。
鲁军这个学哲学的人甚至还潜心研究过“小水利发电”。
也许他向往的正是梁漱溟先生曾说过的那种“耕读”生活,“耕读”被认为是中国文化传统的理想境界:一边是农夫陶渊明式的生活,回到屋子里就是琅琅书声。
A其实说出来没人愿意相信
你几乎很难准确说出鲁军的身份和职位,你只能列举他所做的事:他创建过中国文化书院,创建过中国企业文化研究院,创建过中国文化研究会……其实早在上个世纪70年代,他就研究过中外文化交流史,外国知识输入中国的历史,并写了关于引进外来智力和文化知识的文章,“我们从唐朝开始就有这个专门的系统。我们现在也应该打开国门。”
鲁军还涉足环保、建筑甚至企业改制。他研究发现中国没有环境科学,被国外诟病,但其实历史上中国的环境理念、环保立法和保护制度,都是全世界最早的。所以1986年他受当时国家环保局局长曲格平的委托,构建了中国第一套完整的环境科学体系,又编成了13门课程的教科书,培训了国家环保局的第一批干部。
1987年,中国下决心开放房地产市场,鲁军又受国家建设部的委托,研究设计中国房地产系统的基本架构,主持编写了11门课程的教科书,并进行了相关专业培训。在政策研究、学科建设和人才准备等方面,为中国房地产业的启动做出了贡献。
鲁军更像个经济学家。其实早在兵团的时候,鲁军就研究过经济学,而且自己领着一帮人实验“自己能不能养活自己”。1990年受深圳宝安集团的委托,为其企业改制及上市准备进行了方案设计;1994年创建了第一个球幕影院,并首先采用“票房分成”方式进口拷贝。1996年在预见到亚洲可能出现金融危机时,组织了北京大学、公安大学、公安部研究机构以及美国、英国、日本等国内外多学科专家,以金融安全、犯罪防范为主题,研究设计了10门课程,对银行系统进行培训……
一个人能涉足如此广泛的领域,令很多人都难以置信。鲁军说:“其实说出来没人愿意相信,就是万物一理。”
“《易传》里有句话,天下百由而一至,殊途而同归。不用什么都学,真正有理论的构建能力,有吸收新知识做研究的能力,就没有学科的界限。”
鲁军认为现在的学术越来越“等而下之”,就是因为研究者越来越专了。“现在的博士不应该叫博士,应该叫专士。”
虽然履历表跨越了很多领域,但对鲁军而言,这些都是他的梦想,“我觉得这些学科和理论应该有,我是按照事情的合理性、社会的合理性去考虑事情。”
B因为我们有一套保健系统
“中华民族为什么没有消亡,成为人口最多的民族,不是我们的自然条件最好,生存条件最好。这个民族的繁衍是因为我们有一套保健系统。”鲁军在1994年编修了《中国本草全书》。这本《中国本草全书》动用了民间力量,收录了公元前220年至公元1911年间,中国所有重要的本草专著及本草相关文献2000余种,共计410卷,24万余页,2.5亿字。
鲁军认为至少在文献上就有3000年历史的本草,正是我们民族生存的保障系统,而不只是药。但是“到了19世纪末,西方文化进来,本草原有的发展进程基本中断了。”
“过去每一个医生都要精通本草学,甚至每一个家庭的母亲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本草知识,能运用草药为家人疗病与调养。”鲁军表示,本草在这几千年发展过程中除了政府,一直到每一个古代城镇都有产店合一、产销合一的药商。所以说,本草系统是一个中国文化的重要符号系统,这个符号系统担任了整个民族社会的生存和繁衍的保障功能。”
“中国文化里的本草和天文学对人类未来社会有着极大贡献。”鲁军无限感念保佑了我们民族的先贤和花草,在全书《总序》结尾写道:“江流万古,谁当忆百草之尝;香存一瓣,吾欲祭千花之魂!”
C能往里扔一点东西就扔一点东西
2005年,鲁军又让人惊讶了一次,他在做一个被称为“中国桶”的工程。他希望动员大众,把囊括中华民族自上古时代至1911年之间的文字、文物、历史遗迹和文明遗存,以逐年记录的形式,在互联网上做出中华文明史网络编年版,这项“中国桶”的学术工程最大特点是它与社会公众的互动。“在人们的意识中,历史文明研究似乎专属于学者。对于这些学者而言,往往得将大量精力用于收集整理史料,影响了研究成果的质与量,某些史料的不准确带来的研究结论的错误更是造成了以讹传讹。他们收集的数量也往往有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数的已知及未知的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在不断消亡。”
鲁军的愿望是,“中国桶”工程,能够借助互联网的无限扩张性、互动性及即时性,将在文字、图片规模上超越迄今所有书籍形式的史学著作,由所有有志于、有兴趣于中华文明史建设的各界人士提供文字与图像资料和研究心得,并可在任何时间就任何史事进行网上切磋。
“中国桶”是利用互联网无限的空间及强大的链接和检索功能,官、产、学、民共同参与,全社会通力合作的大文化工程。最显著的特点,就是社会公众都能将自己知晓的历史史实随时粘贴在互联网上,都能随时发表自己的意见和研究成果,也都能随时享受中华文明。
外界评价认为这将使中国的历史研究走出象牙塔,让全社会的各界人士都能对中华古代文明收集、整理工作出力,并且能在现实社会中切实享用五千年文明史中博大精深的物质文明与精神财富。
很多人对“中国桶”工程仍然存有疑问,虽然听说了“中国桶”的计划以后,周围所有的人都同意,认为这是件应该怀着责任感完成的事情。但中国网民目前的上网习惯,成为最大的问号。
鲁军侃侃而谈:“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中国网民的构成和对网络的使用。很简单,中国的网络还不能变成一种生产工具,没有把网络的经济价值充分发挥出来。我们的目的,是把大众能就近取材的文化产品拉动起来。我们提供信息平台。”
“‘中国桶’不是商务平台,是为了拉动和催生文化产品。我们所提供的是一个信息平台。”鲁军强调。
经过初步估算,“中国桶”装入的文字总量大约要500亿字,除此之外,图像、影音文件预计有3500万件。在鲁军的设计中,“中国桶”被赋予了多种强大的功能,它集资料汇集、资料检索及资料整理等功能于一身,还提供了两大极富魅力的平台,即研究平台和开发平台。
“中国桶”未来可能产生巨大的利润空间,鲁军却并不在意它的归属,“只要‘中国桶’开始了,上了轨道,我们就可以慢慢淡出了,‘中国桶’可以一直延续下去,没有时间的限制,步入正轨只是快和慢的问题。”鲁军说。
“我们不能代替民众,我们的希望是人人享有文明。我做的只是概念设计,希望大家可以参与。这只是举手之劳,能往里扔一点东西就扔一点东西。”
目前鲁军已经推出了全国搜碑行动,对我国的碑刻(含石刻、印章)进行一次世纪大盘点。
鲁军和文化界的同仁是这样期待社会大众的:“……其所费之时,不过一时半晌;所用之具,不过纸笔相机。仅此,你已为我们民族文化的伟大复兴,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那方寂寥千年的碑刻,在期待着你的慧眼和义举!我们绵延不绝的文化,将铭记着你的好心和姓名!”
“我从来不怕事情难”,鲁军说,“因为运气不好,我没做过简单的事情。”
D 17岁,别人都叫我“老鲁”
“童年还没结束,就被卷入到社会的洪流里。”鲁军自我总结。1966年,读小学最后一年的鲁军开始工作了。
“文革”还没有正式开始,学校里的学生们就组织起来,掌握学校的权力,作为最高年级的学生,鲁军的任务是管理学校的财物和后勤。尽管“大权在握”,可是鲁军总觉得没有多大意思,不过是刻一个钢印,给串联的同学们汇款。
让他更感兴趣的是给人修车,显然,这些事情才让他记忆犹新。“学校为了开展体育运动,有很多自行车,就有许多修车问题。”13岁的鲁军组织了修车铺,找来各种工具给同学们修自行车,鲁军说:“至今我还特别热衷这个事情”。
1969年,到了该上高中的年纪,父母都要去干校,两个姐姐分别去了东北和云南,一家人四散在大江南北,就剩下鲁军一个人在北京。当父母的单位组织去内蒙古兵团时,鲁军和一群孩子马上报名参加。
讲到自己在兵团的经历,几乎没有“伤痕文学”的味道,或许是鲁军只挑“甘甜”的说吧。鲁军形容自己在内蒙古过得特别开心:“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大很成熟了。虽然就是小学文化水平,但是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也做了很多事情。17岁的时候,别人就开始叫我‘老鲁’了。”
就像寻找到了新大陆,鲁军一到兵团,就开始改良劳动工具,“我们都是手工做砖坯,我想能不能用机器呢。其实这机器我见过,但是只是见过,就说‘我能做’。还有一个号称自己能制图的人,我说,他就画,然后我们再改,居然做出来了。”
怎么种田,怎么盖房子、做织布机,都让鲁军饶有兴致。“那几年,虽然非常苦,但是非常充实。我走几十公里路到邮局去订了所有能订的杂志。虽然社会经验相当幼稚,但是我一直生活在自己的梦想里。”
和梦想家不同,鲁军想到什么就一定要做,“坐而论道,而且起而行之。如果不能起而行之,那你就不知道你论的是否精确、正确。中国哲学里一直在讲知和行的关系,一定要知行合一。”
鲁军在人群里一直属于有主意、没官衔的人。“我一生没做过官,在内蒙古兵团的最大官职是新兵班长,因为老是做检查,当了一个月就被撤了。”
鲁军做检查的原因,都是一些“荒唐不经”的事情,“在那么潦倒的时候,我打算在除夕夜搞个宴会,当时兵团的地理位置靠近中苏边境,结果在一个砖窑里,准备开宴的时候,一群人冲进来大喊‘缴枪不杀’,把煤油炉子和辛苦找来的东西全部没收……那个除夕之夜,变成了做检查的时间。”
但鲁军在兵团做了不少很有影响的事情。刚到兵团,鲁军就设计了很多炉灶,整个兵团专门推广了他发明的东西,兵团统一建设的营房,鲁军觉得不合理,就改造建房。尽管当时的政治环境严酷,鲁军却一路绿灯。“我不知道大家为什么信任我,可能因为当时的人们都没有梦想,所以喜欢有梦想的人。后来我的一生就按照这个模式走。”
E 闻到咖啡的香味,文明又回来了
1972年,兵团里著名的发明家成了北京大学哲学系的学生。虽然鲁军真正想学的是工科,但误打误撞学了哲学也和他的知名度有关。
“红卫兵时代很强调学马列,当时全国都要学习六本哲学书,我从小爱读书,13岁的时候就开始读马克思和列宁的书,所以觉得自己很懂哲学。”当时兵团的领导和战士需要辅导,自觉很懂哲学的鲁军就去给大家辅导。于是给人一种“很懂哲学”的印象。北京大学招生的人到兵团以后自然很注意鲁军,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鲁军的专业成了哲学。
从兵团来到北京大学,虽然三年半的学习不花任何费用,但是每个月配给的几十斤米还是不够吃。“我一顿饭要吃六两米饭,两个菜,把它们都倒在饭盒里,搅和着吃,吃完以后再买两个馒头,夹着酱豆腐。”好在女生们总把自己用不完的饭票留给他,才没让鲁军饿着肚子读大学。
鲁军一直说:“我的大学上得非常值得,这三年半的大学真是天赐良机。”
当时这些老教授跟学生们“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我在人群中总是属于右的部分,所以在别人开会的时候,总和他们在一起,受益匪浅。”那些在一起朝夕相处的教授,直到“文革”结束以后,鲁军才知道他们是如何的赫赫有名。
“我最不爱守纪律,所以经常逃课去图书馆。如果不是特别好听的课,我都不听。”读书、和教授聊天,这两个一进校园就得到的建议,让鲁军收获很大,“我已经忘记是哪个老师跟我说的这两件事情如果我能想起来的话,我一定天天请他吃饭。”
鲁军喜欢喝咖啡,咖啡也成了他有效的沟通工具,“有好多老教授若干年没喝过咖啡了,闻到咖啡的香味,他们可能觉得文明又回来了。”这些交往,对鲁军的学问的提高非常难得,可遇不可求。
F 我喜欢这个很浪漫的事情
“我对离群索居的隐士生活很感兴趣”,鲁军的家族曾经在中国历史上扮演著名武官的角色。尽管家世显赫,鲁军说他只是比一般人更早的了解世界,而自己是一个胆子很小的人。
“从小我就没打过什么架,基本就是在温室里长大的,对社会也不了解,长大以后也是只要遇到了矛盾,我就向后退。我胆子特别小,不愿意惹是生非。”
在兵团的时候,鲁军研究过经济学,但是他参加农业学大寨活动的时候,感到特别惊奇,“我们已经这么辛苦了,每天像牲口一样干活儿,结果还要国家每年给每个人补贴这么多钱,我心里特别不服气,我们怎么还不能养活自己。”
鲁军研究的结果是“单干”,居然得到了连长的支持。鲁军拉出来几个人,每个人就带一把铁锹、一把种子,不住在连里,看自己到底能不能养活自己,以后鲁军一直把“单干”视为自己的梦想。
大学临近毕业,鲁军看的都是水利和农业方面的书,虽然周围的人都理解不了。“本科毕业分配的时候,考虑到就业分配这些因素,我一门心思研究的是小水利发电,我都给自己找好了地方,考察了两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当时看很不合时宜,学的是哲学,可脑子里好像都是小农意识。”
最后鲁军被留在了北大,没有过上他钦羡的“耕读”生活,“直到现在,我妈妈还说我留校是错误的,如果真的去个小地方,搞水力发电,弄个农庄该有多好,她也有新鲜的蔬菜吃了。”
鲁军觉得自己不合时宜,有一个有力的证据。“我非常仰慕古代人。在北大教课的时候,教学区还在昌平,我就拿着顾炎武的《京东考古录》,步行按照书里写的路线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走。”
这样的事情不只一件。1977年考完研究生,鲁军从图书馆借出承德避暑山庄的所有书籍、绘图和沿途资料,然后自己骑着自行车,带着炒好的榨菜肉丝,带着挂面和一只锅就出发了。“不管走到哪里,饿了就把锅支起来,煮出白白的面,拌上榨菜肉丝。那时候恰好是雨季,下过雨,山上就长松蘑,正好下到锅里。”
鲁军就这样从北京到承德,一路走一路寻访,路过村庄就打听这里最老的人是谁,然后直接找到他的家里,跟人家聊聊当地的历史和传说。鲁军眯起眼睛,叼着烟斗说:“我喜欢这个很浪漫的事情,很喜欢”。
上个世纪80年代末,鲁军和一个朋友环游世界,“我们的护照是走到哪个国家都需要临时签的,那时候挺困难的”,但是朋友的口才特别好,而鲁军有特别多的故事,所以每到一个地方签证的时候,他们就靠在窗口上,对签证官说这些故事,“Itsa long story……”
采访手记
生活在自己梦想里的人
采访鲁军的几个小时里,他一直努力做两件事情:吸一只不太好点的烟斗和劝说我不要采访他。他这样描述自己的经历:“我很普通。和我们这代人一样,应该上初中的时候,‘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应该上高中的时候,去了内蒙古兵团……”
不过鲁军很幸运,在该正常上大学的年龄上了大学,毕业以后留校教书,1977年上了研究生,然后又留校教书。他形容自己是生活在自己梦想里的人:“不怎么和社会打交道,比较天真、有想像力”。当鲁军真的开始讲述这短短几行字的背后时,尽管他吝惜地独自珍藏了大部分的精彩,但在我听到的那些故事里,鲜活和丰富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