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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隐士,金庸是国士——梁羽生纵论《七剑》笑谈武侠人生

舜网-济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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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惟群

近日,根据梁羽生先生《七剑下天山》改编的电影《七剑》在内地上映,并作为开幕影片参加了威尼斯电影节。旅澳华人作家黄惟群寻访隐居悉尼十八年的梁羽生先生,纵论《七剑》,笑谈武侠,臧否天下人物。梁羽生不改书生本色,对于旧日好友金庸亦有精彩评论。

黄惟群(以下简称黄):梁先生此前一定看过徐克导演的其他电影,不知印象如何?

梁羽生(以下简称梁):我知道徐克导演,他也知道我,彼此都不陌生,但直到现在还没见过面。他的电影拍得非常美。比如《七剑》,看过的人说,拍得非常美。以前我的《白发魔女传》是张国荣和林青霞演的,在巴黎科幻国际电影节中获冠军大奖。《七剑》要比它拍得更美,有天山雪景等等。我对他的艺术感有信心。他的电影给我的印象是很放得开,有人说他天马行空。这也是一种艺术。

黄:《七剑下天山》被很多评论家认为是东方的《牛虻》,梁先生对此怎么看?你在创作《七剑下天山》时是否一定程度上受十九世纪欧洲文艺思潮的影响?

梁:我写《七剑下天山》,是上世纪50年代中期,那时风靡中国的小说有两本,一本是《牛虻》,一本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当时想,我的武侠小说要用新的世界观、价值观、史学观来写。我想尝试写一部中国的《牛虻》,或说东方的《牛虻》。但怎样中西融合?东方和西方很不同。比如在外国,宗教权力常常高过政治权力,中国的宗教权力怎么都不能跟皇帝比。总之,既要引进西方的,又要符合中国国情。这个话题详细讲的话太长,但有一点很重要:我的《七剑下天山》里,不单有西方文化的影响的东西,也有纯粹中国的东西,有纳兰容若……

黄:打断一下,据说纳兰容若是梁先生年轻时很崇拜的人物,你和金庸、百剑堂主的合集《三剑楼随笔》中,有三篇是你评论纳兰容若的。

梁:确实,我很佩服他。他是一个天才的词人,是清朝的满洲贵族。不夸张地说,是词苑里的奇葩。陈其年将他和南唐二主相提并论,聂晋人说他的词是“笔花四照,一字动不得”,王国维认为他的词是宋代以来第一人。

我的《七剑》,一方面拿来了西方的“牛虻”,一方面拿来了中国的纳兰容若。拿他,因他是个文武全才,奇才。他精通武艺,做过康熙皇帝的御前侍卫。从三等侍卫一直做到一等侍卫。当然,他的成就以文为主,文高过武很多很多。我试着将两者搞进一个小说。

但《七剑》里的牛虻也是一分为二的。凌未风和易兰珠身上都有牛虻的影子。凌未风身上表现了牛虻和琼玛的矛盾,易兰珠身上表现了牛虻和神父的冲突。

黄:有评论认为徐克这次拍的《七剑》过于暴力,战斗场面过于血腥,梁先生觉得是否与原著的名士风度有异?

梁:暴力场面那是他们的创作。我的小说没有暴力。电影我没看过。假定他需要的话,是可以的。徐克确实很有才气。我感觉,一个作品,如果内涵比较丰富,那就看作者用哪部分作为切入点,强调重视哪部分。有一点一定要重视:小说要尊重作者,(电影的话)作者要尊重导演。

黄:梁先生曾化名“佟硕之”写过《金庸梁羽生合论》,其中提到金庸后期武技越写越怪,有神怪之嫌。而十多年来武侠电影动辄拍到武林高手飞来飞去,出手如电光雷啸,脱离现实,是否正是受到这种武技描写过于离奇的影响?梁先生心目中合适的武斗场面是怎样的?

梁:我个人不想这样写。可能我也犯过这种“离奇”的毛玻但我的作品中“离奇”不是主流,不是我的风格。这问题要探讨的话,那就牵涉到怎么看待魔幻小说,怎么看待《哈利·波特》。

关于武斗场面,我倒觉得金庸有一段,胡斐与苗人凤的武斗场面,写得很好。我对我自己满意的是《白发魔女》里武当五老的那些。要让人发挥,百花齐放,有各种形式,不能我喜欢这,别人就不能喜欢那,这不行那不行的话,梁羽生就成罪人了。但讲多元化,也不能全都飞来飞去。我只代表我自己。

罗孚叫我写《金庸梁羽生合论》时,我还是比较正统的观念,我认为自己基本没错。我已是最温和的了。当时的高层还认为我对金庸评价过高。尽管有些字是不是用得厉害了些过火了些,可以商榷,但我并没贬低金庸。

黄:如果今日再写《金庸梁羽生合论》,你对两人之间的认识,会有什么补充,什么不同?

梁:再写是不可能了。以前我们很近,如今环境不同了,大家也都不写武侠小说。我们的友情是过去的,尽管不灭。他是国士,我是隐士。他奔走海峡两岸,我为他祝贺,但我不是这块材料。

当年青岛市市长请弘一法师(李叔同)赴宴,应邀的有社会各界名流。弘一法师没去,回信道:老僧只合山中坐,国士筵中甚不宜。很多事就是这样,换个环境再做,就不适宜了。

黄:梁先生一直觉得传统文化中,人物的塑造是有大正大邪之分的,但如今正邪混合的人物在武侠世界大行其道,你对此如何看待?

梁:表现人性的复杂可以。各个作家可以不同。

现在韩剧大行其道。韩剧是重视中国文化道德的,尽管人性复杂,正中有邪邪中有正,但正邪还是有分别。一个卑鄙小人,尽管也有正义一面,但假定他表现卑鄙为主的话呢?比如《大长今》里面崔尚宫、今英,是反面人物是邪的,尽管她们有好的一面,观众还是能清楚地“认定”哪个是正哪个是邪。崔尚宫老要害大长今,但大长今还是以德报怨,表现了中国的传统,令我很感慨。看韩剧,感受最深的是,中国传统文化到了韩国;欣慰的是,这样的传统道德观念在今天,实际是受欢迎的。以前有一股风潮,喜欢正邪不分。并不是说这没艺术性没现实性,但成为主流,是否也要考虑副作用?也许,那样可以卖座,有商业价值。现在讲理想讲侠气讲精神文明,都好像是傻瓜,是怪物,被嗤之以鼻。这种现象,我个人是感觉到可怕的,甚至悲哀的。尽管我不反对。

黄:作为新派武侠小说开山鼻祖,你对梁、金封笔,古龙逝世后的新派武侠小说现状、格局,发展有何看法?

梁:武侠小说不会就此死亡,将来成什么样子,很难估计。比如加上科幻,和科幻结合起来,是否可以?我想是可能的。科学发展很快,人们的了解认识也发展很快。

黄:当年的梁羽生一直给读者留下平平淡淡的生活、性格的印象,如今梁先生晚年主要做些什么,是否依然吟诗写词?

梁:诗词写得很少,写对联比较多。主要是看书,补读平生未读书。看不完的书,好多好多。小说也看,但不是主要的,基督教也看,佛学也看。

1986年退休后也写了些散文,《笔花六照》,在《大公报》还继续写《名联观止》,后来又做很多编辑整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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