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作伴好还乡——记白先勇的“寻梦之旅”
南方日报
人物记实
文/冯亦同
最早接触昆曲是抗战胜利后在南京和上海生活的几年,才9岁的白先勇第一次跟着家人看梅兰芳和俞振飞两位大师的昆曲折子戏《游园惊梦》就被迷住了:“美得不可思议!”
他的“昆曲情结”不仅羼杂了传统中国文人的“金陵怀旧”,也交织进他本人和家族的命运遭际。这次携青春版《牡丹亭》来六朝古都演出,对这位以传播中华文化为己任的海外游子来说,是他回到“第二故乡”的一次“寻梦之旅”。
关于白先勇
广西桂林人,1937年7月11日出生。国民党高级将领白崇禧之子。读小学和中学时深受中国古典小说和“五四”新文学作品的浸染。童年在重庆生活,后随父母迁居南京、香港、台湾。台北建国中学毕业后入台南成功大学,一年后进台湾大学外文系。1958年发表第一篇小说《金大奶奶》。1960年与同学陈若曦、欧阳子等人创办《现代文学》杂志,发表了《月梦》、《玉卿嫂》、《毕业》等小说多篇。1961年大学毕业。1963年赴美国,到衣阿华大学作家工作室研究创作,1965年获硕士学位后旅居美国,任教于加州大学。出版有短篇小说集《寂寞的十七岁》、《台北人》、《纽约客》,散文集《蓦然回首》,长篇小说《孽子》等。白先勇吸收了西洋现代文学的写作技巧,将其融合到中国传统的表现方式之中,描写新旧交替时代人物的故事和生活,富于历史兴衰感和人世沧桑感。
15年前,我为南京某刊物写过一首题照诗,题的是旅美作家白先勇摄于加州圣塔芭芭拉市家中书房的一帧“近影”。那时我只读过白先生几篇小说和散文,对他笔下流露的历史悲情与文化乡愁有些认识,因此想象端坐书桌前握笔凝神的作家身后那排高大书架上,一定是站满了“厚重的方块字”,便写下这样的诗句:
从《台北人》到《纽约客》
你的脚下转过大半个地球
但万里长城仍伸延在你身后
以无数厚重的方块字
筑一座温暖的巢
将飘泊天涯的心呵护……
想不到今年年初,我竟有机会当着白先勇先生的面朗读它,那是在南京城西新区锦宫大酒店,江苏省台港澳暨海外华文文学研究会为他举行的欢迎会上。那晚除研究会会长、《悲悯情怀:白先勇评传》作者、南大教授刘俊博士外,出席的同仁都是初会这位海外华文大家,但彼此间并没有丝毫的隔膜感,因为共同的话题很多,白先生又热情健谈,我的“献诗”自然也活跃了现场的气氛。
《牡丹亭》浪漫离奇的故事本身就是一首青春和生命的赞美诗,这“美得不可思议”的古老剧种连同汤显祖笔下那出“400年不朽的爱情神话和青春之梦”在刚刚9岁的白先勇心中深深扎下了根。
白先生是为今年五月在南京上演他担纲打造的昆曲名剧、青春版《牡丹亭》提前来宁做宣传活动的。一提起这项他全身心投入、已然蜚声海内外的中华文化“复兴工程”,红润的脸上就漾开了灿烂的笑容。他说,自己最早接触昆曲是抗战胜利后在南京和上海生活的几年,才9岁的他第一次跟着家人看梅兰芳和俞振飞两位大师的昆曲折子戏《游园惊梦》就被迷住了。“美得不可思议”的古老剧种连同汤显祖笔下那出“400年不朽的爱情神话和青春之梦”在未来文学家的心中深深扎下了根。正因为有这段难得的机缘,20年后赴美留学的白先勇才能够在异国他乡写出其代表作、以一位昆曲名伶为主角的中篇小说《游园惊梦》——连标题也袭用了《牡丹亭》里的戏目。
1987年,从海外重返内地的白先勇在南京看了江苏省昆剧院的《游园惊梦》,扮演杜丽娘的老艺术家张继青“手中一把扇子,把满台的花花草草都扇活了”,他惊叹于内地演员娴熟的演技和深厚的功底,也为昆曲在内地的“门庭冷落”而焦虑。白先生坦陈:“昆曲的一流演员在大陆,一流观众在台湾”,因为当时他正跟台湾文化界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致力于昆剧的发掘、整理与推广,他们制作公演的第一个“简版”《牡丹亭》虽只含《闺塾》和《惊梦》两折,却已大受欢迎。此后十多年间,他继续奔走于两岸三地,将大陆昆曲界的优秀人才请进宝岛,参与创作和演出,“从培养观众做起,才形成了今天台港和海外的昆曲热”。
为了寻觅和实现同样是自己“梦里的唯一”,超级“昆痴”和身为“制作人”的白先勇不仅在姑苏城里安营扎寨一蹲几个月,跟艺术指导和演员们同吃同住,起早睡晚地排戏、切磋,还要使出浑身解数动员各种人力、财力和社会文化资源来“喂戏”……
提及联合国科教文组织2001年5月公布首批“人类口述及非物质文化遗产”十九个保护项目中昆曲被列为首位,甘当“昆曲义工”的白先勇教授更是一脸兴奋。他侃侃而谈“要让全世界的人看到中国最美的东西”,从大学退休后的他更有条件全力以赴了,青春版《牡丹亭》便是进入新世纪后他和两岸同道联手推出的第三个改编本。他强调说,《牡丹亭》原著的精神就在一个“情”字,剧中人为情而生,为情而死,又为情死而复生,度尽劫难实现了爱的结合,如此浪漫离奇的故事本身就是一首青春和生命的赞美诗。他们严格遵照“只删不改”的原则,将55折长剧压缩成27折新戏,尽量保留汤显祖原作的人物美、意境美和文字美,更集中地表现那个“情”字,这也正是他要冠以“青春版”的一个重要内因。
“青春版”的另外两层涵义,是“起用年轻演员”和“演给年轻人看”。此话说似轻松,做起来却十分不易。白先生赞不绝口地夸奖柳梦梅的扮演者俞玖林、杜丽娘的扮演者沈丰英,说他们是活脱脱从元明画卷中走下来的“一对璧人”,继而讲述他怎样从苏州昆剧团“小兰花班”发现这两位20岁出头、气质和扮相都极佳的新人,又如何敦聘汪世瑜、张继青两位前辈大家花整整一年时间手把手地传授绝艺,将“两块璞玉”雕琢成了舞台上的“大放光彩”的新星,其间的付出和曲折真可以用刘欢歌词中所唱的那句“千万里、千万里我追寻着你”来形容。为了寻觅和实现同样是自己“梦里的唯一”,超级“昆痴”和身为“制作人”的白先勇不仅在姑苏城里安营扎寨一蹲几个月,跟艺术指导和演员们同吃同住,起早睡晚地排戏、切磋,还要从大洋彼岸的加州家中到台北和大陆之间来回不停地飞,使出浑身解数动员各种人力、财力和社会文化资源来“喂戏”——不用说编剧、舞蹈、音乐、服饰这些重要部门绝不马虎,就连道具布景上的诗词条幅也请了宝岛上最有名的书法家挥毫,此人在英国“一个字卖过10万新台币”,而这回被他白先勇抓差只能是“白写”了。
时间过得飞快,酒楼上的欢聚也成了远方来客为他的青春版《牡丹亭》将在南京上演“预热”的一次例外“宣讲”。散席的时候,白先生捧着我送他的收有那首题照诗的诗集连声说“谢谢”,并表示几个月后一定请大家进剧场看戏。被他笑称“比白先勇还了解白先勇”的刘俊教授在送客人上车后感慨道:白先生对南京的感情很深,他的“昆曲情结”不仅羼杂了传统中国文人的“金陵怀旧”,也交织进他本人和家族的命运遭际。这次携青春版《牡丹亭》来六朝古都,准备在南大校庆日举行专场演出,对这位以传播中华文化为己任的海外游子来说,也是他回到“第二故乡”的一次“寻梦之旅”——真正意义上的“回家”。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在全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中,我分明感受到了一种传承和澎湃在华夏文化血脉里的殷殷情怀和生命跃动……
花开5月,青春版《牡丹亭》如期在南京人民大会堂演出了,我和内子也有幸坐进了首场的观众席。当大幕拉开的时候,舞台上四扇屏风书写的杜甫名诗《赠花卿》“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一行行映入眼帘,那千金难求的潇洒笔触,仿佛也在悠扬悦耳的乐声里,伴随着牡丹亭边的动人剧情,化成了花神们的翩翩舞姿……大会堂两侧的幻灯字幕,别开生面地使用了中英文对照的横排格式,汉字也一律是繁体字。我不禁联想到那天欢迎会上白先生介绍此剧在台北首演的轰动,在苏、杭、沪、京、津等地大学校园里巡演的盛况,以及“纽约版”的成功等等。这一切也似乎都在应和着、印证着眼前舞台背景上一幅幅简洁又艳丽的花卉图案的不断变化,以及作家本人亲手编订的那部畅销专著的醒目书名:《姹紫嫣红牡丹亭》。
三个小时的演出结束后,座无虚席的大会堂内爆发出潮涌般的掌声,在全体演员、导演、艺术指导相继出场谢幕后,台上台下的每双眼睛都在期待一个身影的出现——果然,白先勇身穿中式红色对襟唐装,手牵那一对技压群芳的“璧人”从幕后走到了台前,轻快的脚步和飞扬的神采流露出他内心的喜悦。在全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中,他热情地讲了话,虽然我没有听清这位飘泊海外多年的“纽约客”、归来已年近古稀的“金陵子弟”对今天的南京观众说了些什么,但我分明感受到了一种传承和澎湃在华夏文化血脉里的殷殷情怀和生命跃动——同样用唐代大诗人杜甫的另一个“史诗”式的名句来表达,那就是经历了风霜雨雪和人间沧桑之后,终于迎来了“青春作伴好还乡”的良辰吉日!
“青春”,多么美好的字眼!如此真切地辉耀在他眼前,牵动在他手边;更通过他和同伴们心血与汗水的浇灌,传递给了世上的许许多多人,而且还会在更大范围、更长久地播撒和流传下去!因为“牡丹亭上三生路,一往情深逾生死”,这部400年前就问鼎神州舞台、感动过世世代代青年男女的永恒经典,就是对它常咏常新的最好诠释。
(2005年夏末于玄武湖边)
图:
白先勇在南京推介青春版《牡丹亭》。
本文作者为白先勇“献诗”。刘红林摄
青春版《牡丹亭》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