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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滇缅公路 67年前的生命线(组图)

广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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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震惊世界的滇缅公路,如今只剩下70多公里的旧路位于云南省龙陵县境内了。
就是用这样简陋的大石碾,西南人民碾出一条突破封锁的生命线。

国殇墓园长眠地下的3000多名远征军阵亡将士。

滇缅公路在畹町与缅甸的公路相连,如今成了游客照相的纪念地。

  这是一个令世人觉得匪夷所思的奇迹!从1937年11月到1938年7月短短9个月的时间里,20多万来自滇西边境的各民族民工,自带干粮、工具,在没有任何先进机械设备的情况下,靠着简单的工具,敲碎石、挖土石方一寸一寸地将公路向前延伸。用铁骨铮铮的血肉之躯,筑起了一条959公里的滇缅公路,成为侵华日军重重封锁下中国唯一军用物资输入通道。西方人惊呼这是一条“用手指抠出来的公路”,是“中国第二个像万里长城一样的奇迹”。

  滇缅公路以它对抗日战争所作出的巨大贡献,为中华民族雄伟壮丽的抗日战争史诗,呈现了瑰丽多姿的一页。历经岁月沧桑,当年曾经震惊世界的滇缅公路大部分已被新修柏油路所替代,现在唯一留下的最后70多公里旧路位于云南省龙陵县境内。2005年8月1日下午,记者一行在当地人的引领下,从云南省龙陵县城驱车离开320国道,顺着横断山脉南侧海拔2000多米的高黎贡山山腰进入蜿蜒山谷的弹石路,开始了一趟重走最后滇缅公路的神秘之旅———文、图/特派记者李桂文、黄丹彤

  最后一段老路仍在发挥余热

  吉普车一跳一跳在迂回曲折的弹石路上颠簸。道路边不时还可以看见当年筑路时种下的粗大老杨树。顺着险峻的公路向东俯瞰,一条南北走向的湍急水流犹如一条黄色的彩带,曲折而下,那就是著名的天险怒江。

  同行的云南省龙陵县政协教科文卫体委主任何德尊告诉记者,滇缅公路现在大部分路段都被冲垮和改道,本来经过龙陵境内有100多公里的路,现在有26公里已变成新修的320国道。一路上,三三两两的“小马帮”不时与记者的车擦肩而过,男人牵马运着粮食、蔬菜和日用品,女人或肩负大捆山柴,或用大竹篮背着皮肤黝黑的幼童,弯着腰艰难跋涉在一边是峻岭、一边是悬崖的弹石路上。唯一剩下的最后一段滇缅公路,至今仍为当地村民走出大山的重要通道。

  76岁的护路老工人邹美秀,就住在滇缅公路岭干寨路段旁边一幢旧楼房里。“我在这里看路看了几十年了。”老人告诉记者,“修路的时候我还不到10岁,帮着修路工送水送饭。”邹美秀老人回忆说,那时村里的青壮年大部分都参军打日本鬼子去了,老人、妇女和孩子成了修路的主力军。“大家起早摸黑,自带口粮、麻捻(被盖)、锄头、簸箕,晚上在工地附近搭棚住宿。报酬很低,干一天下来也就一两角钱的工钱。”老人说,尽管如此,但大家一想到是为了打日本,个个憋着一口气,干劲十足!

  河里石头几乎全被捞来修路

  滇缅公路的修建分为两个阶段,首先挖出毛路,然后再铺砂石碾压。劳工们用最古老的工具搬来采集的石料,附近河里能搬动的石头几乎被捞光。其中每一块石都是用双手一锤一锤敲出来的,龙陵县当时年仅10岁的王启鹏就去敲过石头。今年已经77岁高龄的王启鹏老人回忆说:“当时规定,每家分一小段,你家自己去挖也可以,你雇工去挖也可以。我们家穷,就全家人都去挖了,就在龙陵出去接近芒市交界的地方,连我母亲小脚,都去参加挖。”

  邹美秀老人则告诉记者,当时没有压路机,工人们就使用自制石碾子。石碾子一般高近两米,重量在3~5吨,往往要数十甚至上百人才能推上坡。而在下坡的时候,失控的石碾子就成了巨大的“石兽”,伤人无数。

  “这是一条血肉筑成的抗战生命线!”当地抗战研究专家沙必璐告诉记者,根据后来的统计,滇缅公路在云南境内共959公里,征用民工超过20万人,死亡1667人。1938年8月底,经过20万人的艰苦努力,滇缅公路终于建成通车。

  当第一批6000吨国际援华军用物资,从缅甸沿滇缅公路运入中国时,世界惊呆了。消息传到美国,罗斯福总统不相信是真的,急忙指示驻华大使詹森前往查实,这位大使在实地察看后惊叹:“滇缅公路工程浩大,全赖沿途人民的艰辛耐劳精神,这种精神是全世界任何民族所不及的!”

  危急时刻炸惠通桥阻日军

  经过3个多小时的颠簸,记者一行来到惠通桥———滇缅公路跨越怒江的咽喉要道。

  1942年3月,日军进攻缅甸。随后,日军借势击败中美英联军向北推进,于5月3日进入云南境内,两天后,日军机械化部队沿滇缅公路抵达怒江边。危急时刻,中国军队炸毁了怒江上唯一的桥梁惠通桥。“怒江峡谷是当时中国西南门户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失守,通往昆明和重庆的路也被打开,后果不堪设想!”何德尊分析道。

  记者看到,惠通桥是一座钢索吊桥,桥上铺着横木,桥下是湍急的怒江水,桥两边是峻峭的山谷崖壁,地形非常险要。家住云南省保山市的84岁老人杨世雄,当时在向桥东逃命时亲眼目睹了远征军炸桥的悲壮一幕。那天是1942年5月5日,上午8时多他就到达惠通桥西边,仅容一车通过的惠通桥被挤得满满的,过完一辆再过一辆,密密麻麻的人流和车辆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挪。日本飞机已经飞临上空,机枪对着过桥的人群扫射。杨世雄花了好几个钟头才挤过桥,他刚想松一口气,突然轰一声巨响,回头一看———天啊,惠通桥被炸了!

  而就是这一声巨响,使日军“三个月内会师昆明,直捣重庆”的企图破灭!

  挖十余天坑道炸塌日军碉堡

  “从此中国远征军和日军在怒江两岸开始了长达两年的对峙。两年后的1944年5月,中国远征军强渡怒江,拉开了中国抗战战略大反攻的序幕!”何德尊说,当时日军盘踞惠通桥西面的松山顶制高点,惨烈的松山战役成为中国军队西进反攻的关键一战,80岁高龄老人张羽富当年就参加了松山战役。

  战斗非常惨烈,两个多月过去,松山制高点依然攻不下来,中国军队最后决定———挖通坑道,炸平山头!当年19岁的张羽富参加了那两条致敌于死命的炸药坑道的挖掘。“一切都在炮火的掩护下悄悄进行,我们先是躺着挖,然后跪着、蹲着挖,最后才能站起身来。白天挖坑道,晚上偷偷运土、运炸药。”十来天后,150米坑道挖成,3吨炸药运毕。

  1944年8月20日上午9时15分,围攻的远征军各部队后撤200米,工兵摁动电钮,随地动山摇“轰”的一声闷响,松山主峰子高峰的日军最大碉堡被炸塌陷成两个大坑,70多个日本兵被活埋于地底。

  又经过几天激战,9月7日松山终于收复。中国远征军势如破竹,接连收复滇西国土,并在缅甸与中国驻印军胜利会师。

  本报记者对话当年盟军中国战区参谋长史迪威的联络参谋

  这是一场抗战生命线的争夺

  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随后,中国的抗日战争由长期孤军奋战的状态,变成同盟国对日作战的东方主要战场。以往身处后方的滇缅地区,也一时间变成世界瞩目的抗日主战场。2005年7月23日,记者在南京城西一小区采访了当时盟军中国战区参谋长史迪威联络参谋、82岁高龄的王楚英先生———

  记者:身处后方的滇缅地区为什么会变成当时世界瞩目的抗日战场?

  王楚英:连接仰光和昆明的滇缅公路,是中国当时唯一的陆上国际通道,被视为中国战场的“生命线”。中美英三国决定尽力保住缅甸和滇缅路,粉碎日军对缅甸的进犯。日本则为了实现“切断援华路线、压迫中国屈服和促进印度脱离英国”的战略目标,就执意要夺取缅甸,东犯昆明,西取印度。

  记者:对于盟军来说,滇缅地区的战略地位为什么这么重要?

  王楚英:从地缘方位来讲,缅甸位于东南亚半岛西部,东北与我国云南接壤,西北同印度、孟加拉国毗邻,东南和老挝、泰国交界,南部及西南分别濒临安达曼海和孟加拉湾,战略地位非常重要。特别是日军侵占越南切断滇越交通后,缅甸不但是中国在西南方面的天然屏障,而且是中国唯一的国际通道,滇缅公路已成为中国抗战的“生命线”。同时,缅甸还控制着经安达曼海入印度洋的要冲,既是英军在马来亚作战的后方基地,又是印度的前哨,是敌我必争的战略要地。

  记者:当时美国并没有派出部队直接参战,美国人到底如何看待滇缅战场?

  王楚英:美国总统罗斯福从美国切身利益和反法西斯战争的全局着想,仍然坚持“先欧后亚”的战略方针。他看到中国在孤立无援而又武器落后的情况下,同日军浴血奋战了4年多,已使日本深陷在侵华战争的泥淖之中。他坚信,只要给中国以有效的援助,中国就能牢牢拴住侵华日军,给盟军在西南太平洋对日作战以有力的支援;并能以中国为基地和利用中国的人力资源对日本发动决定性的进攻。因此,罗斯福特别重视缅甸和滇缅路的安全。

  记者:日军进攻缅甸后,中英军队多次丧失战胜日军的大好机会,英方为何要拒绝中国军队入缅抗日的要求?

  王楚英:当时我对英军统帅韦维尔拒绝中国军队入缅助英抗日也感到不可理解。后来我从英17师副参谋长安德森上校和装甲营长派生少校处得知:韦维尔曾说:他宁愿放弃缅甸,也不愿为了请中国人来缅助战保住缅甸而欠中国的人情。韦维尔又说,缅甸是英帝国的重要属地,也是印度的屏障,如果让日军占了,将来英国还可以从战后的“和会”上把它收回来。若是让中国军队来缅甸,而他们肯定会赖着不走,那么我们就无法赶走中国人。

  记者:亲历盟军在滇缅抗战的曲折,您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王楚英:由于英国对反攻缅甸不合作的态度,就导致反攻缅甸战役虽然作用很大,其胜利却来得过迟,使盟军特别是中国军队付出许多无谓的牺牲。我最大的感触是,一场不能独立自主,处处受制于盟友的战争,虽获胜利,却不无遗憾。

  人物简介

  王楚英,1937年参加淞沪会战,1941年派赴云南,任54军军长黄维的警卫连长,不久调任军事委员会驻滇参谋团任团长林蔚的机要参谋。1942年3月,调任中、印、缅战区美军司令兼中国战区参谋长史迪威的联络参谋兼警卫队长,亲历了滇缅抗战的许多重要决策过程。

  慷慨家书

  华侨机工回国抗日

  血泪家书轰动全国

  在云南保山采访中,记者为一纸抗日家书深深感动。这是一封当时刊登在马来西亚槟城《光华日报》上的华侨机工家书,摘选如下:

  “亲爱的父母亲:别了,现在什么也不能阻扰我投笔从戎了,我知道父母亲一向是通情达理的,对于女儿的行动,是不会有异议的,我之所以不别而行,这是女儿勇气不够的缘故……母亲一定是会激动而流泪的……我知道,母亲是会因此伤心一场,但是我相信,父亲是不会因此责怪女儿的,一定是引为荣幸的事。走之前,我是难过极了,在每分钟内,我的心起着跌宕数次的矛盾冲突。家是我所恋的,双亲弟妹是我所爱的,但是破碎的祖国,更是我所怀念热爱的……

  在祖国危难的时候……能亲眼看见祖国决死争斗以及新中国孕育的困难,自己能替祖国做点事,就觉得此行不曾辜负……

  女儿雪娇留书民国28年5月18日”

  66年前曾经轰动全国的广州华侨家书今天读来依旧令人感动,2005年8月12日晚上,记者在广州麓景路一住宅见到了这位留下一纸家书悄然回国参加抗日故事主角、原广州师院离休教师白雪樵(即雪娇)老人。

  “国难当头,我要与祖国患难与共,山河破碎,我的心也碎了。我当年选择回国,就是因为我是炎黄子孙,理当为拯救破碎山河尽自己的一分力!”回首往事,90岁的白雪樵老人依然激情澎湃。当年支援归国的华侨机工主要是为了支援滇缅公路运输线上技术紧缺局面。明明知道机工不要女性,她还是悄悄混进队伍,辗转进入云南昆明。

  “后来人家一见我是女性,就把我送到重庆,我马上到重庆八路军办事处找到邓颖超大姐,要求到延安抗日。因为延安日军轰炸得厉害,我就沿着川北、陕西县城沿途宣传抗日。”“从选择回国那一刻起,我就随时准备跟日本人决斗,随时为国献身!”记者眼前这位长者语气中流露出坚决和自豪。

  据云南滇西抗战问题研究专家沙必璐介绍,广州沦陷后取道云南回国参加滇缅公路运输抗敌的近3200多名华侨机工中,约1000人为祖国献出了宝贵生命。

  记者手记

  中华民族生存力量的纪念碑

  记者走进的山区,山高、水深、坡陡、崖峭。当年留下的唯一老滇缅公路,就在山岭间盘绕。为了对付日军对中国的封锁,中国在这闭塞的深山老林中开辟了举世瞩目的国际通道,短短9个月,云南各民族人民创造了“民工之众、造价之低、速度之快”的奇迹。20万筑路工人,建成一条翻越高黎贡山等横断山系,跨越澜沧江、怒江两大峡谷的逾千公里长的突破封锁的生命线。

  奇迹让人惊叹,让人感动,更让人震撼!更让人意外的是,这条跨越西南重重天壑的道路,建造者当中竟有不少是当地老人、妇女和孩子。起早摸黑,风餐露宿,没有筑路机械,靠着锄头挖、撮箕挑,还有那简陋的大石碾。有的掉进江里,有的因炸石殉职,平均每公里有3人以上以身殉职。

  正如1940年8月4日《云南日报》发表文章所评论,“滇缅公路是继长城、运河以后唯一的巨大工程,是历史上的奇迹,她将永远是中华民族生存力量的纪念碑。”(来源:广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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