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阿晓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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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冶
今天绝大多数生活在上海的人,都会说一口上海方言。人们也许以为上海方言就是上海本地的方言,其实并非如此。上海郊县地区的方言和上海方言就不一样,即使被称之为本地人的浦东人,他们的方言也和上海方言有很大差别。严格地讲,上海方言是1981年前长期稳定的市区(不包括闵行、吴淞区)地域内居住的人们所使用的一种吴方言。
语言学家用音素分析法剖析现今上海方言的声母、韵母和声调,发现它们源自于旧松江音韵系统(指现松江地区七十余岁以上老人的发音)。明代正德年间(1506年至1522年)已有上海一带形成了不同于邻县方言的上海话的记载,然而当时上海仅是个县,隶属松江府下,而松江府是在元代由嘉兴府属下的华亭县升级更名而来。古代中国方言的分布和行政区域的隶属关系密切,府治所在地一般是当时政治、经济、文化和时尚的中心,府下所辖各地的方言都以中心为准,向中心靠拢。因此当时已形成的上海方言,仍近似松江话,而松江话又类似嘉兴话,因此上海方言的较早源头应是嘉兴话,当然不论松江话、嘉兴话还是苏州话,都属于吴方言苏沪嘉片,上海方言是吴方言苏沪嘉片内的一种。
上海方言形成和移民有极密切关系。各地移民方言中的部分发音、词语融入上海话。因移民中宁波人、苏州人数量较多,所以宁波话,苏州话影响最大。宁波话和苏州话中都无缩气音,上海话的缩气音已被宁波话、苏州话发音中相同的[P]、[t]代替了,最明显的是第一人称复数代词,上海话当初用“伲”或“我伲”,现普遍用宁波话“阿拉”,而今松江一带仍用“伲”。上海话的“跌跟头”、“淴浴”、“勿情愿”等都来自苏州话。又如问句,已用苏州话句式“阿是……”来代替早先上海话的“是……”。
上海开埠后,欧风美雨渐来,上海方言发展中吸纳了不少外来语,主要是英、日语。如“拿摩温”、“白脱”、“司的克”、“水门汀”等很多名词直接借助英语发音作上海方言词语,“味之素”、“榻榻米”则借自日语,“克辣”借自俄语。有一种是在原词发音基础上增添汉语语素,如“道林纸”是英语“dauling”加上“纸”合成;“冰淇淋”是汉字“冰”加英语“Cream”合成,还有些音义双关词,如“乌托邦”、“维他命”、“引擎”、“幽默”等,本体按原词译音,用词又具汉语涵义,一看就明其意,可说是一种翻译的“信、达、雅”。
上海方言中有“洋泾浜”一词,它泛指一种学得差劲的语言。旧上海有洋泾浜英语,它起源于洋泾浜(位于开埠初期英国强辟的租界和上海县城之间,相当今延安东路外滩附近)一带,那里多设英商的洋行和商店,早期上海人为与洋商、水手交往,只能用上海方言口音学说英语,形成一种英语和上海方言夹杂的混合语,其特点是不管英语的数、格、人称和时态变化,用上海方言发英语词汇原音,有时借汉语语法拼掇简单的英文句子,如英文“让我看看”,说成“来脱米西西”,“银元(dol-lars)”说成“达拉斯”,“所有”、“全部”(allsome)叫“何洛山姆”,那么一句“全部银元给你”的英语,就变成“何洛山姆达拉斯给夫油”。下面是至今只有极少数高龄老人尚记得的洋泾浜顺口溜:来是“康姆”去是“够”,是叫“也司”勿叫“喏”;歇一口气“水到婆”,“派司派司”请侬过;洋行买办“康摆渡”,“雪堂雪堂”请侬坐;“翘梯翘梯”请吃茶,“麦克麦克”钞票多;自家兄弟“不让坐”,爷要“发财”娘“卖茶”;丈人阿伯“发音漏”(father-in-law),如此如此“沙咸鱼沙”(Soandso)。
上海方言对普通话有很大贡献,很多外来语首先进入上海方言再通过文字传播各地,比如沙发、卡其(布)、巧克力、开司米等音译外来语,不但上海最早用,传播后已为全国接受。有许多来自日语,用日本常用汉字组成的词汇如“思想”、“科学”、“主义”、“干部”、“社会”等,是十九世纪大批中国人留学日本,归国后来到上海或译书或日常运用而开始引入的,今天这些词语已成为现代汉语中的重要词语。另方面“五四”以后,上海繁荣的文学创作把不少上海方言词语带进作品,进而汇入普通话,如“尴尬”形容处境困难,普通话中原无这一涵义的词语;“象煞有介事”是典型的上海方言,简化成“煞有介事”进入普通话。不少上海人去台湾,现在台湾普通话中已吸收了“自说自话”、“小鬼头”等上海方言。
上海方言还在不断发展中,一方面表现昔日现象和旧事物的词语不断弃用,另方面,随着社会的发展也不断产生新词语,如“下只角”、“议价”、“硬档”、“香蕉椅”、“T恤衫”、“外烟”、“克立架”等,已差不多为人所共知。随现代生活节奏加快,上海方言的新趋向是用几个简短的字,表示一种原需用几句话才能说清的事,如“烧香”、“卖闷包”、“通路子”、“马大嫂”、“地方粮票”、“敲奖金”、“斩一刀”等,使上海方言更生动、丰富了。当然,许多新词语最终能否被上海方言吸收,要看其雅俗共赏的程度和经受时间的检验。
选自《上海700年》,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