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回忆:皖南事变的血雨腥风
钱江晚报
东流山巍巍,皖南盛夏的热风涤荡山间。
我眼前这座海拔835米的黄山余脉,此刻鸟鸣啁啾,一片苍翠,同周围的群山一起融入了皖南秀美的景色之中。然而山脚下一组用巨石砌成的“41.1.7”塑像,沉重、粗砺,它无言地向世人宣告:这里就是千古冤案皖南事变的激战地。
六十四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寒风瑟瑟,为了顾全抗战大局,九千余名奉命北撤的新四军在皖南茂林遭遇早已埋伏好的国民党七个师八万余人的伏击,血战七昼夜,七千余名新四军战士被自己的血肉同胞亲手屠戮……
是谁操控了历史之手导演了这出惨剧?几千名为御外敌而浴血奋战的中华儿女是怎样陷入蒋介石早已布下的毒辣陷阱?一支共产党领导的队伍在国民党的心脏地区发展壮大,对蒋介石会产生什么样的震撼?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在全民族一致抗日的大潮中,蒋介石却手起珠落拨响了打内战的算盘,而历史也在这诡异的“噼啪”声中埋下了一处惨烈的伏笔。
屠戮之前腥风暗起
“北有延安,南有云岭”,从安徽泾县县城往西南15公里,就到了皖南新四军军部驻扎了三年的地方——云岭罗里村。还未进村,远远地我就看到一片粉墙黑瓦的徽派院落镶嵌在前方云岭山脉的黛色之中。军部原为两座老式的地主庄园,共计七十一间。风火墙、石库门、一进一进的庭院,眼前这两座清末兴建的仕宦之居如今气势依旧。
1938年8月2日新四军军部进驻云岭,罗里村两名进步乡绅将自己居住的庄园让给了新四军作军部,叶挺、项英、周子昆都在此办公居住。现在这里已被辟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冒着酷热前来凭吊史迹的人络绎不绝。
1940年秋冬的皖南,雨雪特别多,气候也特别寒冷。此时国内的政治气候同自然气候一样,急转直下。
1940年10月9日,白崇禧根据蒋介石的面谕,同何应钦以正、副参谋总长名义发出措辞强硬的电报,命令八路军、新四军“一个月内,全部开到中央提示案第六问题所规定工作战境地内”。如果遵照执行,新四军辛苦打下的局面将彻底放弃。
蒋介石这份电报,跟1940年前后的国际形势有巨大的关系。抗战已进入相持,日本急于结束对华战争,于是通过亲日派加紧与蒋方对话,争取在1940年末之前能建立“和平”关系。
蒋介石身上的压力稍有减轻,他的目光便转到了新四军身上。共产党领导的新四军在江南一带抗日,力量越来越大,为老百姓越来越接受拥戴。
“长此以往,终将成大患。”这一次,蒋介石要有所行动了。
12月10日,国民党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又接到蒋介石的特级密电。电文中有这样一句话,至限期(1940年12月31日),该军仍不遵命北渡,“应立即将其解决,勿再宽容。”
“勿再宽容”,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已经启动!皖南山区,阴霾密布,阴风瑟瑟,原本该指向日寇的枪口,已经悄悄掉过来瞄准了新四军将士……
别了,三年的皖南
形势紧急,新四军作出1941年1月4日经苏南向长江以北转移的行动决定。这时新四军皖南部队共有九千余人,除军直机关外,决定编成三个纵队,分三路开进。
1月4日,皖南新四军北辙。这一天冬雨又飘飘洒洒落了下来,蒙蒙细雨中,皖南人民以他们特有的方式来为新四军送行。“三年的皖南,别了!目标,扬子江头黄河新道……”,下午6时许,皖南新四军部队告别了朝夕相处的父老乡亲,低吟着《别了,皖南》,散发着《告皖南同胞书》,在风雨中踏上了征程……
皖南的老百姓有这么一个说法:“皖南的国民党抗日有两快,日军来了退得快,打新四军行动快。”就在1941年1月4日新四军军部北移的当天晚上,顾祝同和另外一位国民党将领上官云相已命令部下7个师向新四军围拢。
深山里响起第一声冷枪
6日下午,叶挺、项英在潘村召集各纵队领导开会,研究当晚的行动。决定以一纵出求岭,二纵出丕岭,三纵出高岭,军直随二纵跟进,以三纵五团作为全军后卫,而后到星潭、榔桥一线会合。
丕岭是一座上下七八里的大山,海拔八百米,山间有一条狭窄的小道。乘三轮摩托车从茂林镇向西南方向行驶约一个小时,然后再由当地的向导带领顺着山谷向上爬一个小时的山路,记者才找到这座掩映在群山之中的山峰。向导周师傅一路讲解着他从老辈人那里听来的皖南战事。
“皖南事变第一枪就是在这一带打响的。”周师傅告诉我,“1941年1月7日早上4时,担任前卫任务的二纵队老三团第三营分两路前进,刚到丕岭,便遭到民国党军第四十师一二O团的阻拦,并向新四军前卫开枪射击。与此同时,沿丕岭以东百户坑两侧高地,新三团第一营,也都遭到第四十师部队的阻击。新四军各路部队就地停了下来。”
危急时刻叶挺执帅
形势如此严峻,副军长项英在东流山西面的高坦村主持召开了紧急会议。紧急会议从7日下午3点一直开到夜间10点,仍然得不出结论。这就是“皖南事变”中闻名的“七小时紧急会议”。
叶挺心急如焚:“不能总是犹豫不定,我的态度是,错误的决定我也服从。现在请项副军长作决定吧!”
在丁公量老人眼中,叶挺是一位非常果敢的将领,在上海淮海路一所老式公寓里,记者见到了这位时任新四军教导总队锄奸科长的老人,丁老的精神依旧矍铄。“我记得9号天刚亮,叶挺把我们召集在高坦村汪家祠堂门前的一块大石头前,他站在上面,动情地对我们说:‘党现在遇到了困难,需要我们作出牺牲的时刻到了!同志们,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团结一致,坚定地战斗下去,打出去,没有什么可怕的!’”
11日上午,国民党军以猛烈炮火,发起了第一次总攻击。又过了一天,国民党军开始第二次总攻。这一天,国民党军的五十二师这一个师,光机枪子弹就打了二十多万发。
12日下午4点钟,中共中央电复叶挺的电报传到石井坑。看到中央回复的电报,叶挺决定按照党中央分批突围的指示,把这支至今仍保持着原来建制的部队加以解散,让他们各自为战,自寻出路,转移到江北去。
深夜,敌军停止射击,进入梦乡,石井坑恢复了沉静。骤然,嘹亮的冲锋号在各个山头吹响,新四军突围大血战开始了。机枪、步枪、手榴弹一起开火,各条山间通道上,火光冲天,人流涌动。“冲呀!”“杀呀!”呼喊声中,各路突围部队犹如一支支离弦的箭,向四面八方杀开缺口,猛打猛冲过去。突围路上,战况剧烈,悲壮万分。
千古奇冤,江南一叶
14日下午,叶挺前往第108师谈判时被扣押,当日黄昏,新四军阵地全部失守,余部分散突围。
“我们本是一家人,祖宗三代同一庄……互相残杀鬼子笑,热血同胞痛心肠……”这首歌是当时皖南一首著名的统战歌曲,丁公量老人在记者面前忘情地吟唱起来,唱到一半,他突然哽咽。良久,老人的情绪有一些缓和,他告诉记者,64年前那个突围的夜里,被冲散了的新四军在群山中各自突围,家国已蒙难,而如此之多的新四军却又惨死在自己同胞之手,每个人心中都压抑沉痛。这时正在另一座山腰突围的新四军战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高声唱起这首歌,“此情此景,让我一辈子也不能忘怀。”
15日,丁公量和一起突围的几位战士一起被俘,被关押在上饶集中营,后越狱成功,重新回到党的怀抱。
同样是15日,重庆国民政府中却在庆祝皖南的“胜利”。何应钦带着兴奋的心情,向蒋介石报告了战果,蒋介石欣喜若狂,指令军委会发言人发表谈话,让新闻机构大造消灭新四军的舆论。17日,蒋介石编造新四军叛逆被歼,下达了解散新四军的命令。
重庆哗然!延安哗然!全国哗然!世界哗然!
当天上午,周恩来得知蒋介石签发撤销新四军番号命令,无比愤怒,立即找到国民党方面代表张冲,提出严重抗议,写下致皖南遇难新四军将士挽词:
“为江南死难烈士致哀!”
“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至此,新四军经历了惨烈的血与火的七昼夜,突围出的千余人继续北上,重新组建新四军,成为中华民族抗日的一支钢铁力量。
-见证
倪小伙:我家成为叶挺指挥部
安徽茂林石井坑,一个险峻的山谷。东南面是800余米的高山火云尖,西北面就是皖南事变主战场——东流山。由于地形险要,交通不便,即使到现在,居住在石井坑里的人家也不超过100户。
81岁的倪小伙老人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他是这里唯一还活着的皖南事变的见证人。当年,倪小伙老人的家变成了新四军的临时指挥所,六十多年过去,现在他们一家仍然住在这所竹林旁的老房子里:“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腊月28,很多新四军从东流山来到石井坑,我们家就成了指挥部,他们告诉我,军长叶挺也在这里。”
倪小伙老人当年只有17岁,战斗期间一直留在家里。在他印象中最深刻的就是新四军战士向他家里借了两根竹竿,拉到房里几根电线,用电台“嘀嘀嗒嗒”发起了电报:“这些战士都很年轻,但他们却都显得很沉着,有条不紊地做着各种事情。”
从倪小伙家里发出的这些电报中,不少正是叶挺向延安拍去转交给蒋介石的,此时叶挺一面抱定必死的决心,一面还是希望蒋介石传下令撤围,以挽救新四军。
其实,当时新四军虽然已经重新集中了近五千人,但他们面对的是数倍于己的国民党军,以及对手利用起伏的山峦布成的多层次包围圈。
“炮打的真猛烈啊。”说起11日的一场激战,倪小伙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当时的战斗中:“国民党军一开始总是打炮,目标就是东流山和石井坑。山里最多的就是树,每发炮弹落下,总有好大一片的树被炸飞起来。”
到了12日,新四军更加忙碌,一边紧张地在处理各种文件资料,一边在重新集合队伍,准备下一步行动。倪小伙清楚地记得,一位面容清秀的新四军战士专门来告诉他,到了晚上找个地方隐蔽好,千万不要出来,因为到时候有大的行动,可不要伤到了自己。
果然,到了晚上,倪小伙看到了新四军分头突围的一幕,在石井坑周围的山上,不断响起一阵阵密集的枪声,腾起手榴弹爆炸的火光……
“据说新四军伤亡非常重,不知道那个面容清秀的战士后来怎么样了。”说到这里,倪小伙一声叹息。(本报记者 逯海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