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总统府内的枫桥夜泊碑
人民网-江南时报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这首张继的《枫桥夜泊》情景交融、千古传诵,书写此诗并立碑刻石者亦有数人,诗碑也都顺理成章地置于寒山寺。但是,在南京总统府煦园东长廊南端小亭内,亦有一方《枫桥夜泊》碑,精雕细刻、笔意圆浑、稳重端庄、保存完好,曾有许多人认为是汪伪时期从寒山寺移置于此,两碑一度出现真伪之争,那么,总统府怎么会有一块看似与其关系不大的《枫桥夜泊》诗碑呢?
现在寒山寺内存有两方诗碑,一方为明代文征明所书,可惜早已破残,依稀可辨清的不到10字;另一方则保存较好,为清末著名学者俞樾在1906年受当时江苏巡抚陈夔龙所托书写并雕刻,书法圆浑凝重、老练流畅。总统府内的诗碑与寒山寺内的俞樾石碑,从形状到大小及文字书体及布局基本一致。两碑均为高约2米,宽68厘米,厚32厘米。碑额、碑身及碑座蝙蝠、缠枝等图案也一模一样,明显不同的是总统府诗碑材质为汉白玉,而寒山寺诗碑则为青石制成。两碑正面均以行草体书写全诗正文28字,并刻跋语三行45字,文曰:“寒山寺旧有文待诏所书唐张继枫桥夜泊诗,岁久漫漶。光绪丙午,筱石中丞于寺中新葺数楹,属余补书刻石。俞樾。”左下角另刻有“乙丑重阳汪定执敬砚”9个小字,乙丑年当为1925年,总统府内石碑在这行字后又多一行篆书“乙酉夏日西泠王劲父拜观”11字,并有一方印章。乙酉年为1945年。
背面刻有俞樾行书附识,共八行135字,全文曰:“唐张继《枫桥夜泊》诗,脍炙人口,惟次句‘江枫渔火’四字颇有可疑。宋龚明之《中吴纪闻》作‘江村渔火’,宋人旧籍可宝也。此诗宋王郇公曾写以刻石,今不可见。明文待诏所书,亦漫漶‘江’下一字不可辨。筱石中丞属余补书,姑从今本,然‘江村’古本不可没也。因作一诗附刻,以告观者:郇公旧墨久无存,待诏残碑不可扪。幸有《中吴纪闻》在,千金一字是江村。”背面另刻有“汪定执敬观”5字及“汉贞阁主人唐仁斋镌字”10字。
碑右侧刻有陈夔龙跋文,共五行。文曰:“张懿孙此诗,传世颇有异同。题中‘枫桥’旧误作‘封桥’,‘吴郡图经续记’已据王郇公所书订正。诗中‘渔火’或误作‘渔父’。雍正间辑《全唐诗》所据本如此,然注云‘或作火’,则亦不以作‘父’者为定本也。《中吴纪闻》载此诗作‘江村渔火’,宋人旧籍足可依据。曲园太史作诗以证明之,今而后此诗定矣。光绪丙午,余移抚三吴,偶过此寺,叹其荒废,小为修治。因刻张诗,并刻曲园诗,以质世之读此诗者。贵阳陈夔龙。”
这首诗不但在我国脍炙人口、家喻户晓,也同样受到日本人民的喜爱。这首《枫桥夜泊》曾被编入日本小学课本,直到现在依然有许多日本人每逢新春之际,漂洋过海至寒山古寺,以在寺内敲钟迎春为快。1937年12月日寇占领长江下游及中国首都南京,其头目松井石根还在寒山寺与石碑合影。后来日本侵略者将喜爱至极变成了丧心病狂的疯狂掠夺,想把这块诗碑运回本国、据为己有。为了保护这块石碑,苏州钱荣初老人连夜刻碑,传出以赝碑迷惑日寇的动人传奇。复制的石碑雕刻之真,也导致了后来数块《枫桥夜泊》碑的难辨真假。
总统府诗碑原来置于西花园桐音馆东南假山旁边,1981年在一次较大规模整修中而迁至长廊。在迁移中发现碑座上刻有七排文字:“大日本帝国陆军省海军省后援,大阪朝日新闻社主催大东亚博览会,中华民国维新政府出品,寒山寺诗碑于大阪朝日新闻社,指导ニテ,模作ス,三月三十一日完成,日本石材工作,株式会社谨制”。由此可以断定,总统府诗碑为寒山寺的复制品。据记载,昭和十四年为1939年,日本侵略者把近十年在太平洋战争中掠夺的战利品和文物集中到伪满首都新京(即长春),举办大东亚博览会,并免费从各地组织学生参观。1942年10月至次年1月,在南京举办过大东亚建设博览会。
1937年日军占领南京后,国民政府成了日军十六师团部。后来,又成了日军扶植的维新政府所在地。1940年3月30日维新政府解散,并入了汪伪中央政权,西花园成为考试院和“首都宪兵司令部”所在地。煦园内的这块石碑是1939年3月,维新政府在成立1周年之际,为了博得日本主子的欢心,按原碑大小字样,重新制作了一块《枫桥夜泊》碑。1940年3月30日维新政府并入了汪伪中央政权,西花园成为考试院和“首都宪兵司令部”所在地。在当时,这块碑是汉奸们奴颜媚笑、迎合奉承的道具。这碑虽为仿制,但精雕细刻、笔法细腻,以至于一度有人认为寒山寺的碑是假的,煦园的碑才是真的。这石碑从艺术价值的角度上看,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佳品。此碑是伪维新政府行政院长梁鸿志移入西花园,还是汪伪政府考试院长、汉奸文人江亢虎移入园内显得不是很重要了,不管是谁,这石碑都是汉奸们奴颜媚笑、迎合奉承的道具。好在后来,寒山寺的原碑和总统府内的石碑都没有流入日本。
从跋文、附识中我们可知寒山寺诗碑共有三方:最早的诗刻始于北宋,翰林院学士、郇国公王珪(1019—1085)于嘉佑年间留居苏州时所书,但石碑早已无存;第二方为明代著名书画家文征明(1470—1559)所书,可惜至光绪年间所存已不及10字了,现在嵌于寒山寺碑廊壁间的文征明残碑,仅存“霜、啼、姑、苏”等数字而已;俞樾(1821—1907)所写的为第三方诗碑了,此碑书于光绪32年(1907年)秋末,当时是受重修寒山寺的江苏巡抚陈夔龙之命补书刻石,此碑制成后,又令寺庙焕发出昔日光彩。但这块碑的镌刻,却不会给书写者带来好运。
据载,王珪写此诗碑时,正在丧服中,故未署名。俞樾写此诗后数十天,便倏然长逝。1947年,苏州名画家吴湖帆请国民党元老张溥泉也写刻了一块《枫桥夜泊》诗碑。张溥泉的大名也是继,请现代诗人张继写唐代诗人张继的诗,碑成后,一度与俞樾诗碑并列于寺中,这在当时也算是一段佳话,但张溥泉写此诗后,第二天便与世长辞。伪维新政府1939年“出品”此碑后,次年就遭解散。如此巧合,恐怕以后没人会轻意写刻这块《枫桥夜泊》碑了。
《江南时报》 (2005年08月07日 第十五版)
作者:陈宁骏